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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为谁之利刃,民心或国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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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说:当一个人开始讨论工具的效率时,就别再跟他谈论工具的道德了。

  乙字库的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

  项羽那石破天惊的质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尤其是那些皓首穷经的博士们,他们脸色煞白,看向项羽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怜悯,变成了惊恐,甚至是……畏惧。

  在他们的世界里,学问是用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一切都应该在“仁义礼智信”的框架内进行探讨。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蛮牛,一脚就踹翻了他们赖以为生的所有规矩。他根本不屑于在经义的细节上纠缠,而是直捣黄龙,用最赤裸裸的政治目的,来拷问学术的意义。

  “霸业……”淳于越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他感觉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信念,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蛮力,碾得粉碎。

  他本想将项羽这块璞玉,雕琢成温润的君子。可现在才发现,这根本不是玉,这是一块天外坠落的陨铁,内里包裹的是足以焚尽八荒的火焰与熔岩!

  李斯的额角,汗珠已经汇聚成溪,顺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输了。

  在政治智慧的层面,他输得彻彻底底。

  项羽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余地,直接将裁决权,交给了站在门口的皇帝。

  现在,轮到他,大秦的丞相,来承受这份压力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项羽,望向门口那道伟岸的身影。他知道,陛下会给他一个答案。

  嬴政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李斯,轻轻地、不容置疑地,做了一个向下按的手势。

  这个动作,很简单。

  但其蕴含的意义,却让李斯的心脏猛地一缩。

  陛下,认可了项羽的“霸业”之论!

  陛下,选择了“工具”的效率,而非“君子”的德行!

  李斯读懂了。他缓缓躬身,对着嬴政的方向深深一揖,再直起身时,脸上的汗水已经拭去,眼神也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

  他败了第一阵,但他不能就此认输。丞相的尊严,法家的颜面,不允许他如此溃败。

  他必须重新夺回战场。

  “好一个‘工具’论,好一个‘霸业’心。”李斯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项羽,你没有让本相失望。既然你将‘法’定义为工具,将‘霸业’定为目的。那本相,便依你之言。”

  他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但任何工具,都有其使用之法。越是锋利的工具,越容易伤到持用者自身。你说,法是最高效的工具。那么,本相便以‘儒’为题,与你再辩这工具的‘使用之法’!”

  “为成霸业,当一统六国,聚天下人心。然六国之人,心怀故国,对我大秦,或有怨怼,或有畏惧。此时,若用严刑峻法这柄‘利刃’强行约束,只会激起更大的反抗,离心离德。反之,若行儒家仁政,施以恩惠,减免徭役,彰显大国气度,则可如春风化雨,潜移默化,使其归心。此所谓‘攻心为上’。”

  “项羽,你既以法为辩,便告诉本相,你的‘法’,这柄冰冷的工具,要如何去收服这天下人心?”

  李斯的反击,堪称教科书级别。

  他迅速接受了项羽的框架,然后在这个框架内,重新构建了自己的优势阵地。

  你不是说“法”是工具吗?好,那我就跟你谈工具的“使用说明书”。我要证明,你这把“刀”,在“收服人心”这个精细活上,远不如我儒家的“怀柔”好用。

  他再次将“法”与“酷烈”绑定,将“儒”与“仁德”挂钩,试图将项羽逼到与“民心”对立的角落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项羽的回答。

  这一次,项羽没有丝毫的停顿。

  仿佛李斯的问题,正中他的下怀。

  “丞相大人又错了。”

  项羽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斩钉截铁的意味。

  “法,从来都不是用来‘收服人心’的。”

  什么?!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哗然。

  连嬴政的眉头,都微微皱了一下。

  只听项羽继续说道,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鼓,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人心,是什么?是天下最复杂,最善变,最不可琢磨的东西。孔圣人自己都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想用一部法律,去‘收服’亿万颗变幻莫测的心?这是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