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代价，谁来承受？

　　“所以，它的代价，就是它与生俱来的，对所有旧势力的……敌意！它要求一个不断清洗，不断纯化的帝国！它要求君王，成为一个孤家寡人，高悬于天，俯瞰众生！”

　　“丞相大人！”项羽的声音，如同九幽传来的审判之音，“您，也是这‘中间层’的一员。您今日，能以丞相之尊，站在这里与我辩论。但在这套法则的终极形态下，‘丞相’这个位置，本身就是多余的！”

　　“因为它，也分润了君王的权柄！”

　　轰隆！

　　如果说，之前的言论是惊雷，是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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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现在这番话，就是一颗足以毁灭一切的太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引爆！

　　疯了！

　　这个项羽，彻底疯了！

　　他竟然……他竟然敢当着皇帝的面，当着丞相的面，说出“丞相之位本身就是多余的”这种诛心之言！

　　淳于越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面无人色，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这是要捅破天啊……”

　　李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一种被彻底看穿，连底裤都被扒得一干二净的，极致的恐惧！

　　项羽所说的，正是法家思想最深处，那个最黑暗、最恐怖，所有法家门徒都心照不宣，却又绝不敢宣之于口的终极归宿——废除一切封臣，废除一切百官，最终实现君王对帝国每一个子民“点对点”的绝对统治！

　　这是一个理论上最强大，也最恐怖的集权形态。

　　而他李斯，作为百官之首的丞相，正是这个终极形态道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项羽，等于是在告诉皇帝：陛下，您眼前的这位丞相，是您实现终极集权的最大障碍！

　　杀人，还要诛心！

　　这一刻，李斯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来招惹这头怪物！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在对方眼中，他早已是案板上的鱼肉！

　　门口。

　　嬴政的身体，同样在微微颤抖。

　　但与李斯不同，他颤抖的原因，是极致的兴奋！

　　一种找到了毕生知己，一种窥见了帝国终极形态的，难以抑制的战栗与亢奋！

　　“好……好……好一个‘利出一孔’！好一个‘摧毁一切中间层’！”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鲜血流出都毫无察觉。

　　他看向项羽的眼神，已经不再是贪婪，而是……引为同道！

　　他终于明白兄长江昆的深意了！

　　这哪里是“鲶鱼”？

　　这分明是兄长送给他的一面“镜子”！

　　一面能够照见帝国所有沉疴，照见他内心最深处野心，照见那条通往万世霸业的，最孤独、也最辉煌道路的……魔镜！

　　项羽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做着最后的陈词。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李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轻声道：

　　“丞相大人，你让我为‘法’辩，自己为‘儒’辩。”

　　“这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因为，大秦的‘法’，与儒家的‘德’，从来就不是‘主’与‘辅’的关系。”

　　“它们，是‘体’与‘用’的关系。”

　　“以法家酷烈之术为‘体’，以儒家仁义之名为‘用’。用最残酷的手段，去实现最宏伟的目标，再用最高尚的名义，去粉饰这个过程。”

　　“这，才是帝王之术，才是真正的，霸道！”

　　“你，一个霸道之术的执行者，却在这里与我空谈仁义。你不觉得……可笑吗？”

　　说完这句话，项羽缓缓地，将手中的那卷《法经》，轻轻放在了地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微微躬身。

　　“学生，言尽于此。”

　　这场不对等的辩论，以一种最震撼，也最恐怖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整个乙字库，鸦雀无声。

　　只剩下嬴政那越来越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