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法之海的孤舟,与食腐的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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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辩称,甲与其有私,后反悔,并非强辱。】
【无第三人作证。】
【县尉以“无奸状”,即无明显伤痕与反抗痕迹,判乙无罪。】
【甲之父兄不服,聚众殴乙,致其重伤。】
【县尉再判:甲父兄,以《斗律》,“殴人”条,罚为城旦。】
项羽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看懂了。
秦法,不问动机,不问道德,甚至不问朴素的正义。
它只问一件事——证据。
有证据,就判。没证据,就放。
至于真相是什么,百姓的情感是什么,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秩序必须得到维持,律法的权威不容挑衅。哪怕这个权威,在个案中显得如此不近人情。
“效率……”项羽的指尖,轻轻划过“无奸状”三个字,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为了追求绝对的效率和秩序,可以牺牲掉一切模糊的、不确定的、难以量化的东西……比如,人性。”
他提起了笔,在那堆崭新的竹简上,写下了他成为廷尉评事后的第一行字。
【律法之基石一:证据至上,漠视人情。】
写完,他将这卷竹简放在一旁,又拿起了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
起初,他还需要逐字逐句地阅读,理解其中的逻辑。
但很快,他那恐怖的悟性与过目不忘的能力,开始发挥出神魔般的作用。
他的目光扫过竹简,那些繁复的案情、冗长的判词,在他眼中自动被分解、提炼成最核心的关键词。
【盗窃案……赃物价值……刑罚等级……】
【伤人案……伤残程度……赔偿标准……】
【逃役案……连坐范围……追捕时限……】
无数的信息洪流,冲刷着他的大脑。
换做任何一个饱学大儒,面对如此浩瀚且枯燥的文字海洋,不出三日,便会心神崩溃,头痛欲裂。
但项羽没有。
他非但没有感到疲惫,反而愈发亢奋!
他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吓人,如同两团熊熊燃烧的鬼火。
他仿佛看到,那一条条冰冷的律法,不再是死物,而是一条条冰冷的毒蛇,它们互相纠缠、撕咬,构成了一个巨大而森严的蛇窟。
而他,就是要成为那个最高明的捕蛇人。
他要抓住每一条蛇,摸清它们的鳞片,感受它们的毒牙,最终,将它们全部玩弄于股掌之间!
殿门外,两个时辰轮换一次的卫士,透过门缝,偶尔能瞥见那个角落里的身影。
那个新来的、据说圣眷正浓的项评事,从坐下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动过。
他像一尊石雕,只有翻阅竹简和书写的手臂,在以一种稳定而可怕的频率,不断地重复着。
夜幕降临,廷尉府的吏员们早已下值。
有人送来了晚餐和烛火。
那是一名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吏。他将食盒和灯台轻轻放在项羽的几案旁,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白天那场辩论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廷令府。他们这些在律法尘埃里打滚了一辈子的老家伙,比谁都清楚,那个年轻人说出的每一个字,是何等的石破天惊,何等的……致命。
项羽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
老吏躬着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当他走到大殿门口时,遇到了另一拨人。
为首的,是廷尉府的少吏,李斯的心腹之一,李全。
“他……如何了?”李全压低了声音问,眼神瞟向殿内那个孤零零的光点。
“回李少吏,”老吏的声音有些发颤,“项评事……他……他一直在看,一直在写……整整一个下午,他看过的卷宗,比我们库房小吏一个月清点的还要多……”
李全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奉丞相之命,前来观察项羽的动静。
丞相的判断是,此人虽有奇才,但终究是武将出身,心性桀骜,面对这枯燥如坟墓的律藏,不出三日,必生烦躁之心。届时,便可拿捏其“玩忽职守”之罪。
可现在看来……
李全挥了挥手,让老吏退下。他没有进去,只是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乌鸦,静静地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透过门缝,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他看到,项羽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端起了那碗早已冰冷的饭食,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姿态依旧像一头在战场上进食的猛兽,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吃完饭,他甚至没有喝一口水,便又立刻投入到了那无边无际的卷宗海洋之中。
那专注,那疯狂,那仿佛要将整个大库吸干榨尽的贪婪……
让李全这个在廷尉府见惯了酷吏与死囚的人,都感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忽然明白。
丞相,或许错了。
他们迎进来的,不是一头会被牢笼困住的猛虎。
而是一头……找到了自己巢穴,并准备将整个巢穴都吞噬殆尽的……怪物。
他不敢再看,转身匆匆离去。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令人不安的发现,报告给丞相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