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法为刀，刻我魔躯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来人，正是昔日在博士学宫，对淳于越吹捧项羽而表示怀疑的董博士。
他是奉了淳于越，以及背后一部分忧心忡忡的儒家博士之命，前来“探望”项羽的。
那场辩论之后，项羽被陛下破格提拔，在整个士林掀起了轩然大波。儒家内部，更是分裂成了两派。
一派以淳于越为首，认为项羽虽言辞酷烈，但终是万中无一的奇才，应当引导、教化，使其“弃暗投明”，为儒家所用。
另一派，则认为项羽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的恶狼，他的思想，是儒家教义的天敌，必须加以警惕和打压。
董博士，便是后者的代表。
他走进大殿，看到项羽那副如同乞丐般的潦倒模样，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鄙夷。
再看到他面前摊开的那些涉及帝国核心机密的卷宗，鄙夷又转化为了深深的嫉妒与警惕。
一个降将，一个竖子，凭什么能接触到这些连他们这些大秦博士都无权过问的国之重器？
“项评事，别来无恙啊。”
董博士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开口了。
“一月不见，项评事沉浸于律法酷刑之中，似乎……乐在其中啊。”
他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项羽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燃烧着幽火的眼睛，静静地看向董博士。
被那双眼睛盯住，董博士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自己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凝视一头来自深渊的怪物。
他强自镇定，继续说道：“淳于博士托我给你带句话。他说，律法虽是治国之器，但终究是‘末’。仁义教化，方为‘本’。希望项评事不要本末倒置，迷失在这些刀笔文字之中，忘了圣人大道。”
这番话，名为劝诫，实为敲打。
他在提醒项羽，别忘了，你那一身惊才绝艳的学问，根基可是淳于越教你的。你就算当了评事，也还是儒家的学生，要懂尊师重道。
项羽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伸出手，从旁边一堆已经看完的废弃卷宗里，随意抽出了一卷，轻轻推到了董博士的面前。
“董博士，博古通今，可否为我解一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董博士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是一卷关于【考工律】的卷宗。
【考工律·补遗：凡为官府营造器物，尺寸、材质、工艺，皆需合乎标准。验收之时，若有差池，则‘工师’、‘匠人’一体受罚。若器物在使用中损毁，导致人命伤亡，则追责到底，直至最初的采料、设计之人。】
董博士皱了皱眉，不明白项羽是何用意。
这不就是秦法中关于工程质量管理的严苛规定吗？有什么好疑惑的？
“项评事想问什么？”
项羽的指尖，点在了“追责到底”四个字上。
“我想问，一部完美的律法，是否应该像这【考工律】一样，建立一个……可以无限追责的体系？”
“无限追责？”董博士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对。”项羽的眼中，闪过一丝诡秘的光，“比如，一个士兵在战场上逃跑了，按照【军功律】，他当斩，其伍长、什长、百将，皆受连坐之罚。这，是第一层追责。”
“可我们是否可以继续追问下去？”
“这个士兵，为何要逃跑？是因为他天性懦弱？那么，是谁在征兵时，将一个懦夫选入了军队？负责征兵的县尉，是否有失察之罪？”
“如果不是天性懦弱，那是否是因为训练不足？负责训练他的都尉，是否有渎职之罪？”
“如果训练也足够，那是否是因为装备低劣，让他未战先怯？负责督造兵器的工师，是否有偷工减料之罪？”
“如果装备也精良，那是否是因为粮草不济，让他饥肠辘辘，无心作战？负责押运粮草的官员，是否有延误之罪？”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一切都没有问题。那是否是因为，他家乡的土地被兼并，赋税过重，妻儿老小流离失所，让他觉得，为这个帝国卖命，不值得？”
项羽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轻，但落在董博士的耳中，却如同一声声炸雷。
“那么，我们是否要去追责那个兼并他土地的豪强？追责那个制定过重赋税的郡守？追责那个批准了这项赋税的……丞相？”
“甚至，”项羽微微抬起头，幽绿的眸子，死死地锁定了董博士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我们是否要去追责，那个创造了‘仁义礼智信’，却无法让所有人都成为君子，最终导致这一切悲剧发生的……圣人？”
“住口！”
董博士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恐怖的逻辑推演，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疯子！
这个项羽，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不是在研究律法，他是在打造一柄可以弑神的屠刀！
他这套“无限追兵”的逻辑，一旦被陛下所采纳，那将不是一场改革，而是一场席卷整个帝国，从上到下，无人可以幸免的……大清洗！
届时，什么儒家，什么法家，什么百官，什么贵族……所有人都将被这条环环相扣的追责链条，死死地捆在一起，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你这个魔鬼……”董博士指着项羽，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项羽看着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他缓缓收回那卷竹简，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轻声道：
“看来，博士也觉得，这个想法……很不错，对吗？”
“滚……我让你滚出去！”
项...不，魔鬼...的声音，成了压垮董博士心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律藏大库，仿佛身后有真正的恶鬼在追赶。
项羽静静地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眼中的火焰，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只是重新拿起笔，在他那张“蛛网结构图”上，又添上了一条新的线。
这条线，从【律法】，直接刺向了蛛网之外的一个区域。
在线的尽头，他写下了两个字。
【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