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两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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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问来得突兀。

  曹丕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从容:

  回父亲,孩儿原定于三月初六。只是仲达近来抱恙,孩儿身边需人谋划,想稍缓些时日——

  不必缓。曹操摆手,仲达既已入相府,自有他的差事。你的婚事,三月初六,如期。

  曹丕心下一凛,躬身应道:

  曹植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二哥娶亲,我可得好好备一份贺礼……

  曹操瞪了他一眼,曹植立刻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

  席间气氛看似松弛,可坐在曹昂斜对面的环夫人,却觉得每一息都像浸在冰水里。

  她一直在等。

  从那日曹昂自河内归来,托珊珊带话——俟时日稍定,自有音信传至,莫忧——她便数着日子等。

  起初是欢喜的。

  他回来了,他没忘,他说。

  可一天,两天,五天,十日……

  梅花开到最盛的时候,她站在廊下,摸着发间那支修好的银簪,

  心想:快了,他该有信了。

  梅花开始落了,她还是每天去廊下站一会儿,看看那两株绿萼梅,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赴约。

  今日席上,她终于见到了他。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她一眼。

  不是之前那种刻意的回避:她能察觉那种刻意,甚至能从中读出他在忍的挣扎。

  而是真正的、平静的、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那样,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的位置。

  环夫人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想起那日他说的话,宁儿,往后南院这道门,我跨不跨得进来,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的心,从来没离开过。

  不重要。

  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她的骨头。

  不重要。

  那她算什么?那支银簪算什么?

  那两株彭城的梅算什么?那个一个春天的约定算什么?

  她垂下眼,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

  这声响太小了,淹没在席间的谈笑声里,没有人注意到。

  可曹昂听到了。

  他当然听到了。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从彭城旧宅的井边,到司空府的廊下,到南院的每一个黄昏。

  她紧张的时候,放下东西总是会多顿一下。

  他神色僵了僵,喉结滚了一滚,却没有抬头。

  邹缘坐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她没有看他,只是低声对丁夫人笑道:

  母亲,前儿阿桐在学堂背了《孝经》第一章,先生夸他孺子可教,您听听......

  丁夫人被引开了注意力,转头去看阿桐,笑着应了几句。

  曹昂借着这个间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却化不开那股闷在胸口的东西。

  他余光里,环夫人依旧垂着眸,半张脸隐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

  可他看见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甲正一点一点地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白痕。

  和他那日看见的一样。

  他握杯的手指收紧。

  可他没有动。

  邹缘的话还在耳边:......你身上若有一丝她的味道,我便带着阿桐,永远离开邺城。你信不信?

  他信。

  而且比这更重的,是他自己那天晚上想明白的事:

  不能再让她等了。

  不是他不想给,是他给不了。

  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