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坛法事赠蜚蠊
老仵作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他并非贪恋这荒凉景致,更非不知晓此地阴气深重。
只是这门度幽引魂的行当,在凡俗市井中早已快要断了香火。
当年在师门学艺,他嫌弃这等伺候亡人的活计晦气腌臜,只挑了扎纸人,糊灵幡这等轻省买卖操持,正经的科仪步法,全当成耳旁风抛在脑后。
说到底,不过是假的,多个仪式多挣钱罢了。
如今七十有五,膝下无儿无女,门里也没个肯接衣钵的后生。
自己这辈子算不得什么正统传人,年轻时更是不乐意学。
可人到了行将就木的岁数,心底总会生出些执念。
白日里被那些腾云驾雾的仙家老爷一番冷眼旁观,又被几个脚夫出言嘲讽。
晚上他非得把杂抄上记载的真本事给摸个通透不可。
“再来一次。”
没有乐工奏哀曲,没有孝子举哭丧棒。
老汉面容肃穆。
他从布包袱里重新摸出三支线香,拿火折子小心引燃,插在坟头正中央。
青烟笔直升腾而起。
老仵作吸了一口气,左足缓缓前踏,鞋底碾在湿润的黄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乾坤定位,阴阳有常。魂兮归来,返本还元。”
他口中低颂,步履蹒跚。
一步两步三步。
每迈出一步,老汉都在原地停顿少许,按照杂抄所载,调整体内的呼吸节奏。
行至坎位,他当真止住身形,屏息半瞬,随后腰胯微扭,稳稳踏向离位。
“九幽拔罪,十方肃清。亡者受度,早脱沉沦。”
老仵作取出糯米。
这一次是捏着米粒,沿着坟包的边缘,落成一个圆圈。
紧接着,老汉拾起那根沾了残酒的桃木枝。
他不再如白日那般乱晃,只端端正正刺向正南方,再顺势横削向正北方。
木枝破空,呜咽风声。
黄纸符化作一缕青灰,悠悠落于土丘正顶。
老仵作脸上泛起潮红,隐约有了屎意。
“这步法果真暗合规矩,这应该是对的了吧。”
他心中大为畅快,索性撩起衣袍下摆拉个屎,再将整套科仪自头至尾再次演练。
从净天地神咒,到太上救苦经,再到各方借道文书。
老汉浑然不觉,踩着怪异的步伐在坟头周围来回穿梭,额头上疯狂流汗。
这一练,便直直练到了后半夜。
夜半三更。
远方的永安镇隐隐传来更夫敲锣的余音。
老仵作终于收住了脚步。
他将桃木枝稳稳插在坟头前侧,双手叠扣于胸前,叹气道。
“老蜚蠊,收了老夫这套全须全尾的法事,到了底下,也能投个好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