蜚蠊脱壳出幽壤
后半夜这场大雨下得太急,老仵作回了镇上,躺在铺子里翻来覆去合不上眼。
棺材本就粗制滥造,埋得又浅。
雨水这般冲刷,坟头若是被冲垮,露出里头的物事,坏了规矩不说,折损的可是阴德。
思来想去,老汉披上蓑衣,顶着风雨。
打着一盏防风油纸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又折了回来。
走到近前,老仵作心头一沉。
坟包果然被山洪冲开了一大半,薄木棺盖斜斜翘起,泥汤顺着缝隙往里头灌。
“哎哟祖宗保佑,可别把棺材板冲散架了……”
老汉放下手里的铁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弯腰伸手去拉棺盖。
手掌刚搭上去,棺木底下猛地传来一阵抓挠声。
“诈尸了?”
他抄起手边的铁锹,退了半步,嗓音发颤道。
“老子白日里可是规规矩矩给你做足了科仪,往生咒也念了,借道钱也撒了,冤有头债有主,你可莫要作祟!”
“救……救……”
棺材板底下传出来的声音含混不清。
老仵作目光一沉,双手拿住铁锹木柄。
大雨兜头砸下,防风灯笼在风雨里剧烈晃荡,昏黄的光晕照着翘起一角的薄棺。
那缝隙里正往外冒着浑浊的血泡。
“冤魂莫缠!老夫收钱办事,全依阴阳规矩发丧,没亏待你半点!”
“白日里给你埋的,明明是只巴掌大的干瘪蟑螂!”
“哪来的人声?”
底下的人呛了一大口泥汤,咳嗽道。
“老丈……行行好……”
“拉我一把……我是活人……”
老仵作惊疑不定。
借着灯笼探瞧。
缝隙往里,隐约露出一截手指,正抠在木板边缘,指甲全翻了过来,鲜血淋漓。
真是活人的皮肉。
老人已活七十余年,纵然不太懂死人科仪的程序,可常年走南闯北打理丧葬,见过不少假死蛰伏,棺中醒转的事例。
只是从来不曾见过白日下葬的只是一只死蟑螂,到了深夜,棺内竟生出活人的异状。
那呼救声极其虚弱,像是随时都要断气。
“你当真是人?”
“快……要被闷死了……”
老仵作咬了咬牙,借着铁锹的杠杆往下一压。
被山洪冲泡的木板被撬开一截,混着草根的黄泥滑落下去。
一只手臂从里头探出,抓住了老汉的裤脚。
老仵作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灯笼扔出去。
棺材里的人借着这股力道,拼命往外拱。
半截身子顶开压在上面的烂泥,手脚并用,从窄小的土坑里翻滚出来,重重摔在乱石堆上。
那是个精赤着身躯的白眉中年男。
浑身皮肤泛着异样的惨白,满头白发混着污血贴在面皮上,胸膛起伏不定,贪婪地吞咽着带着泥腥味的冷雨。
老仵作提着灯笼,退开三步远,上下打量着瘫在泥地里的男子。
“怪哉……怪哉……”
“白天那贵客给的红绸布,明明只包着一只焦脆的死蟑螂。”
“怎刨出来个光腚大汉?”
“你是个什么精怪?是不是那种会报答我的?我看了很多话本故事,说是狐狸姑娘成了真人……”
李蝉半晌没能爬起身来。
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泥浆,露出脖颈与四肢处那些新愈合的暗红疤痕。
他喘息良久,抬起头,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老丈,拿点衣物蔽体。”
老仵作心生疑虑道
“就一身遮雨的蓑衣,我哪有多余的衣裳予你。”
“荒山野岭,平白从棺材里爬出来,你休要同老夫装神弄鬼。”
“白日里那素衫客人,莫非是你的仇家修仙者,特意将你封在虫尸里活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