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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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几道廊,来到后院,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躺在床上,面黄肌瘦,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何修缘走到床边,伸手搭上孩子的脉。

  脉象虚浮,气机紊乱,体内有一股郁结之气,盘踞不去,他又看了看孩子的面色、舌苔,心中已有数。

  这不是普通的病。

  这孩子的病,根子在父亲身上,柳万财为富不仁,盘剥百姓,损了阴德,报应不来他身上,便落到了子孙头上。

  何修缘松开手,站起身。

  柳万财连忙问:“道长,怎么样?能治吗?”

  何修缘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粒丹药,掰下小半,用温水化开,喂那孩子喝下。

  屋子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片刻后,孩子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血色,呼吸渐渐平稳,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又过片刻,他竟缓缓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叫了声“爹”。

  柳万财扑过去,抱着孩子,眼泪都下来了:“彬儿!彬儿你醒了!”

  老夫人也红了眼眶,连声念佛。

  何修缘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柳万财抱了孩子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何修缘,却发现何修缘已经走到门口。

  “道长!”柳万财连忙叫住他,“您这就要走?”

  何修缘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病已治好,我该走了。”

  柳万财犹豫了一下,试探道:“那诊金.......”

  何修缘淡淡道:“柳员外若想毁诺,尽管毁便是,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如水:“你今日若不给,往后,可就真的要断子绝孙了。”

  话音落下,他一步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晨光中。

  柳万财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断子绝孙.......那道长说的是断子绝孙!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后背冷汗涔涔。

  老夫人也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心头了然,此刻的她拄着拐杖,盯着儿子,目光如刀:“万财,你到底做了什么,让那位道长说出这种话?”

  柳万财嘴唇哆嗦:“娘,我……我没做什么啊……”

  老夫人冷笑一声:“你没做什么?你粮铺里那些缺斤短两的勾当,当我不知道?你放的那些利钱,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当我不知道?”

  柳万财脸色发白:“娘……”

  老夫人拐杖重重一顿:“你知不知道,彬儿这病,是怎么来的?”

  柳万财愣住了。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位道长,是仙人,他是在点你,你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损了阴德,报应到了彬儿身上。你若再不改,这家业,这孩子,都保不住!”

  柳万财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想起何修缘走时那句话断子绝孙,那道长,是真能看透因果!

  柳万财双腿一软,扑通跪下:“娘,我……我改!我这就改!”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去,对着院子里的柳福大喊:“快!开仓!放粮!把粮仓里的粮食都拿出来,散给百姓!快去!”

  柳福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老……老爷,您说什么?”

  柳万财急得直跺脚:“我说开仓放粮!一粒都不许留!快去!”

  柳福愣愣地点头,转身就跑。

  柳万财又想起什么,追上去拉住他:“慢着!”

  柳福回头:“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柳万财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那位道长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听见没有!”

  柳福连连点头。

  柳万财松开手,看着他跑远,又想起何修缘方才的身影,心中又敬又怕。

  那道长,到底是什么人?

  他摇摇头,不敢再想。

  只盼着,现在改,还来得及。

  柳福一路小跑出了府门,腿肚子还在打颤。

  方才老爷那个样子,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个抠搜得连一粒米都舍不得白给人的柳万财,居然红着眼、跺着脚,吼着让他开仓放粮,一粒都不许留。

  柳福回头望了一眼柳府的高墙,心里嘀咕:也就是真仙人来了,否则的话老爷断然不会如此的吧?

  他摇摇头,不敢多想,加快脚步往粮铺赶。

  ……

  柳家粮铺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间门面,伙计五六个,是凤仙郡最大的粮铺。平日里这粮铺门口最是热闹,可那是买卖热闹,今日却不一样。

  柳福带着几个伙计,把粮铺大门敞开,又从仓库里搬出一袋袋粮食,整整齐齐码在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柳家放粮了!今日开仓,救济百姓!凡有口粮短缺者,皆可来领!”

  街上静了一瞬。

  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望着粮铺门口那堆成小山的粮袋。卖饼的老王头手里的饼掉了都不知道,杀猪的张屠户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放粮?”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颤巍巍地问,“柳家放粮?”

  柳福大声道:“没错!柳家放粮!人人有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条街。

  ……

  城南破庙的墙根下,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已经坐了三天了。

  她叫翠娘,丈夫去年饿死了,她带着两个孩子从乡下逃出来,一路讨饭到了凤仙郡。大的那个五岁,小的才两岁,都瘦得皮包骨头。三天前,她讨到最后一块干粮,给了大的,小的哭了一夜,第二天就不哭了——没力气哭了。

  翠娘抱着孩子,感觉怀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孩子的小手凉得像冰块。她把自己的破袄解开,想用体温去暖,可她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哪还有什么体温?

  “娘……”大的那个靠在她身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饿……”

  翠娘张了张嘴,想说“再忍忍”,可这话她说了太多遍了,连自己都骗不了了。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跑过破庙门口,边跑边喊:“柳家放粮了!快去领粮!”

  翠娘以为自己听错了。柳家?那个粮价涨得比天还高、斗是平进尖出的柳家?放粮?

  又一个人跑过去,也在喊:“快去快去!柳家真放粮了!人人有份!”

  翠娘猛地站起来,怀里的孩子滑了一下,她赶紧搂住。大的那个也站了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娘,有粮了!”

  翠娘抱起小的,牵起大的,跟着人流往城东跑去。她跑得跌跌撞撞,鞋跑丢了一只也没发觉,脚底板踩在石子上,扎出了血,也感觉不到疼。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有粮了,孩子有救了。

  ……

  西街的巷子口,老孙头靠着墙,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