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第2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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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的人见面总是这么麻烦,没有火车汽车,自行车电车地铁等一系列的交通工具,不像后世伦敦的职员大多住在郊外,每早搭火车地铁上班。

    只有马车的前提下,见面是一次比一次少。

    离得远点,再见一面就很艰难了,往往要隔上几年。

    分别的感觉,让莉齐娅很不安。书信也这么的慢,现在的邮递系统不比后世便捷——火车运信是不存在的了。

    就这样,相隔两地,像她和莱克那样,怎么都说不完,怎么都表达不了感情。

    “我很想念你,吾爱。”她在信中写道。

    詹姆斯.布朗,不得不说,她很喜欢和他的友谊。她和他们那三人组的铁三角,交往起来很舒适。

    他们真诚但不逾越,互不干涉,只交流兴趣爱好上共通的东西。

    ……

    莉齐娅总是起的很早,和伦敦贵族格格不入的时间,清晨在雾气消散后散步,这种冷冽总让她觉得在思考,也由此和伦敦上流社会的人们碰面很少。

    清晨的海德公园,除了巡逻的士兵,就是拾荒者,还有穷学生。

    她总是能看到詹姆斯.布朗自然地把财产递给乞丐,就像她过往遇到他那样,他身上总是携带着小额的铜币。他俯身观察他们,递过去,一种并非怜悯的目光。

    那双眼眸透露出的含义,好像他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莉齐娅对那对绿眼睛印象很深,即使他整张面容都很姣好,但她认为那一双洞察一切,却始终清澈,相信世间的宝石似的眼眸十足的宝贵。

    没有被什么沾染,如同孩童的眼睛。当她看到詹姆斯.布朗游走在名利场时,她总会下意识地注意着,看那两颗晨露有没有染上一丝杂色。

    幸好,始终如一。

    她看他,忍不住扬起唇角。

    詹姆斯.布朗最近出席的频率少了很多,至少,在莉齐娅熟悉的社交圈内,是很难见到了。

    一来是天主教解放法案,在多方的拉扯下,还是被搁置,至少几年内没有再被重启的可能。他的赞助人卡厄姆男爵觉得兴致缺缺,在几次告别酒会后,终于退出了伦敦的政界,过起了隐居的生活。

    他宣布这样更合适,说现在的上下议院,再也不是六年前时候的那样了。

    他怀念过世的对手,小威廉.皮特。缺少这样的政敌和同僚,让他终于失去了兴趣。

    卡厄姆男爵,问过詹姆斯.布朗,要不要被介绍给他其他辉格党的朋友。

    就像格雷伯爵他们,虽然因为专注改革也是远离政府已久,只充当着反对党。

    但至少他们还是在蛰伏之中,一直等待着一个最合适,发动变革的时机。

    如果詹姆斯.布朗答应了,他想必自此就能平步青云。格雷伯爵的那一支团体,对有着新兴思想的青年才俊看得很重,有吸纳各类人才的决心。其中的成员,像詹姆斯.布朗这种出身中等阶级的人不少,什么医生药剂师音乐家之子。

    卡厄姆男爵这么说,也是由于对方关注了这一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他的种种表现都很优异,才有了介绍的契机。

    但他没想到的是,詹姆斯.布朗拒绝了。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卡厄姆男爵,都又重复了一句,“孩子,你真的确定吗?”

    格雷伯爵,是辉格党中不小的一支力量,沉寂但持续发展了十几年,从未停止。

    詹姆斯.布朗眼神平静,从容,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摇摇头,坚定地宣称着,“这不是我要走的路,阁下。”

    卡厄姆男爵支着手,对他的兴趣更甚。

    他眯着眼,“孩子,你以后的路,会十足危险。”他拒绝了格雷伯爵这样的温和派,他像很多年轻人一样,有着更激进的思想和举动。

    尤其这位男爵觉得,他想做的不止这些。他像个法国人,外表冷静,其实有着最狂热的内心,足以焚毁燃烧一切。

    詹姆斯.布朗欠了欠身,转身后,他觉得如释重负。

    他学业进程良好,他在见习律师的生涯里表现得很优异,只要他到了25岁的年纪,就一定能拿到辩护律师的资格——这对他这样出身的人很难得。

    好像一切都足够了,詹姆斯.布朗最终也能如他所愿,慢慢地一步一个脚印,积累诉讼案件,进军政界打出名声。

    可这段时间的游走,他似乎改变了注意,他想走他曾经看往的另一个方向,坦然赴死的路。

    我的一辈子很长,我想做的有很多。

    他在桌案的纸张上写道。

    ……

    莉齐娅就这样,没怎么再见到詹姆斯.布朗,再加上白日里的邀约,他们平常在公园里见面,只是固定时间内的偶遇相碰,没有刻意约定一个时间。

    所以,她已经一周没见过他,没再说过话了。他们上次讨论的问题才到了一半,关于一个法条的精彩辩论,突然戛然而止。

    莉齐娅想起克里斯蒂安.圣-伊恩先生所说的咖啡馆,他们在其中相识,大部分时间都这么度过。

    她记得咖啡馆的名字,叫波利咖啡馆。

    伦敦咖啡馆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特别流行,后来俱乐部酒馆之类的出现盛行下,逐渐没落。但还占有一席之地。

    咖啡馆会购买各种报纸,供来客翻看。过去的人们就围着一起阅读一份报纸,听人朗读。

    (那时候报纸很贵,加上识字率不高)

    这一咖啡馆在靠肯辛顿那边,地段不佳。据说詹姆斯.布朗之前住在骑士桥时常去,后来他更倾向于霍尔本区的咖啡馆。

    不过波利咖啡馆离周边的各类学院很近,是学生和周边居民一向爱去的场所。

    莉齐娅就这么思索着,一路驾车过去,她用的是辆很轻便的gig ,一匹马拉着的,能自由地在各种道路上穿梭,唯一不美的是比较颠簸,适应久了还能习惯。

    安德鲁.法莫先生说得很准,莉齐娅一下就根据街号看到了那副黄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波利咖啡馆”,绘着扬起帆的船。

    她下了车,铜铃一响走了进去。

    咖啡馆很暖和,生了火,点着灯,这种设施是吸引人进来的关键,营收就是卖卖咖啡,便餐和茶水。

    进来的人总是习惯花钱买上一杯,作为支付坐上一天的费用。

    她看着靠门坐着的,拿着报纸在看的男人们,他们四五十岁模样,是最常见的伦敦市民,得了闲暇,能在这里消磨时光。

    能去咖啡馆的还是一定有产者,像工人之类的都习惯去小酒馆了,一大杯啤酒或是杜松子酒比什么都管用。

    穷学生,经济和学识上的不匹配性,咖啡馆似乎更适合。

    这样的群体奇怪地糅合在一起。

    一个女人,来咖啡馆是极罕见的,这就像俱乐部和小酒馆,无一例外都被划分成了是男人的场所。

    留着胡子的男士,从报纸上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有点奇怪,但也不是很多。

    没准是附近居民家的女孩儿,来这里找她的兄弟和父亲。只是这样只身前来不太寻常。

    莉齐娅有准备而来,她裹了头巾,穿着朴素——胡桃木染的棕色罩袍,除了那张漂亮的脸庞,极好地融合到了这片环境之中。

    她看了咖啡馆的店员一眼,从这里能点吃食之类,付点钱他就能从壶里倒一杯咖啡。

    豆子没那么好,咖啡,习以为常的日常饮品,和咖啡馆适配着,必不可少,充当摆置的作用。也有一部分更喜欢喝茶。还有调制的果汁饮料之类,柠檬水,苹果汁,酒有淡啤酒,烈酒不卖,咖啡馆主要就是提供安静的氛围,小声的交谈,有时候气氛到了的时候,热烈的讨论。

    莉齐娅听到往里有一阵说话的声音,她只是来走走,没点饮品,等下会坐下来再说。

    越往里越清晰,她终于听清了慷慨激昂的陈词。

    是在排演的戏剧!她对一切都倒背如流,一下就听出了,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这类严肃戏剧只能在颁发许可证的剧院演出,但这种咖啡馆私人的娱乐排演,也在允许的范围之内。

    坐在吧台卡座上的顾客,饶有兴味地看着。

    “因为世上的事情本来没有善恶,都是各人的思想把它们区分出来的,对于我来说它是一所牢狱。”

    &there is nothing either good or bad,but thinking makes it so.

    to me,it is a prison.&

    莉齐娅奇妙地看过去。

    布置简单的舞台,特色分明的道具,她看着黑发绿眼的青年跪倒在地,他头上戴着略显滑稽的纸质王冠,那张面庞却恰好地融合了肃穆和凝重,贴合了人物的心境,完全地沉浸其中。

    他抬头,仿佛在望着天空,伸出手,极有感染力地表演出台词——

    “即便把我关在果壳之中,仍然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

    &i could be bounded in a nutshell and count myself a king of infinite space.&

    话音刚落,他收起下巴,停住。

    他看到了她。

    那被裹挟的情绪顿时复杂,不仅是戏剧里的,更是现实的,他惊讶,不可置信,随即又了然。

    他冲她点了点头,继续和伙伴进行着这场演出。

    他是个天生的演员,莉齐娅能看出,他就像她一样,一定是排演过莎士比亚的戏剧很多遍,才有这样动情的效果,表现力和舞台戏剧性。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诗人,哲思着,沉静着的,在此之外,其实还是个放诞不经的剧作家。

    他正如他热爱的那些古希腊史诗悲剧一样,自己也努力靠近。他就像是为戏剧而生的。

    莉齐娅站在那,注视着,她从一个新的角度认识到了詹姆斯.布朗。

    他时常坦率的热情和天真,沉思和自我拷问的顿挫,反复糅合的一个复杂的人设。

    但底气,是这样始终明净,心怀赤诚,理想,也注定着——悲剧。

    她停住,她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感受,那么鲜活,不是圣人,他就像哈姆雷特那样。

    那一句句经典的台词振聋发聩,她也演绎过哈姆雷特,喜欢莎士比亚戏剧的人很难拒绝。

    她在他的身上,想到了过去的自己,点燃了一股激情。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to be,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whether '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

    通过斗争把它们扫个干净,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加高尚?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

    and by opposing end them. to die — to sleep,no more; and by a sleep to say we end.”

    那一段长长的独白过后,她跟台下的观众一样,一起鼓起了掌,给予了掌声。

    莉齐娅下意识接起了后续奥菲莉娅的台词,就在詹姆斯.布朗说完结尾的那一句,

    “且慢!美丽的奥菲莉娅!——女神,在你的祈祷之中,不要忘记替我忏悔我的罪孽。”

    他看着她的方向。

    于是她迅速沉浸进了角色,以一种关怀的态度,“我的好殿下,您这些天来贵体安好吗?”

    詹姆斯.布朗望着她,那一刻奇异的情绪掠过,但他随即自然地把她当成了女主角。她的台词很好,没有一点出戏。

    一来一往,她“哀伤”地说着,

    “殿下,我有几件您送给我的纪念品,我早就想把它们还给您,请您现在收回去吧。”

    她想到了他送她的贝母本和羽毛笔,以及那册译本的《埃涅阿斯纪》。

    “不,我不要,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恰好的对白。

    “……现在它们的芳香已经消散,请您拿回去吧,因为送礼的人要是变了心,礼物再贵,也会失去了价值。拿去吧,殿下。”

    他停住,没有说后续的台词,很正常,是哈姆雷特对奥菲莉娅的质问侮辱,他巧妙地避开了这一点。

    这场演出结束了。

    这位横空出世的奥菲莉娅,折服了在场扮演的演员和看客,詹姆斯.布朗跟友人们说明后,放下道具摘下装饰,跳下了舞台。

    “小姐,你来这了。”他没有跟她客气客套,直截了当。

    莉齐娅点着头。她说她想来看看。

    正如现在这样,她看到了她想看的。

    詹姆斯.布朗热情地夸着,“你台词很好。”

    莉齐娅没有避讳,她骄傲地说着,“我经常是被推举出来的那个哈姆雷特。”

    她眨着眼,他笑着,他们讨论起这部戏剧,把上次的话题暂时抛在脑后。

    出了咖啡馆后,沿着泰晤士河散步,上游的沿路很肮脏,不过下游也没好上多少。

    臭气熏天的味道,在雨天后稍微好了一些,但仍萦绕在身侧,此时精神的交流和共鸣占了上风。

    奥菲莉娅的结局是什么,她的爱人杀了她的父亲,她疯了,在王后的口吻中,她爬上了一棵柳树,树枝断了,掉进了小溪,在那里淹死了。

    他们聊着这部戏剧里的角色,不同评论家各个视角的看法层出不穷,都剖析了个遍。

    莉齐娅拿着帽子,她低头突然说,“我不想当奥菲莉娅。”

    她最有抗争意义的死亡,却是表现得唯美而无意识的。

    “先生,很奇怪,但是,当一个女性选择死亡,那一定是现实惨痛到无法接受了。”

    她轻声点评着。

    死亡面前没有那么唯美。

    莉齐娅深有感受。她上辈子是主动去死的。她是要主动去面对死亡的残酷的。

    虽然她要是跟别人说她死了一次的话,没人会相信。

    “我厌恶这种苍白扁平的神化。”她跟他吐露着心声,“女性,不是圣女,也不是荡.妇。我们是有欲望的活生生的人。”

    “所以我讨厌被认为是'奥菲莉娅'。她至死都没有自己的欲望,只是个仙子般的圣女。”

    詹姆斯.布朗怔怔地看着她。

    他们对彼此了解的更深。

    这一番经历,在以后合适的契机,不由得成了一种难以抑制,迸发的情感,呼之欲出,但迫于现实,又很快地被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