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的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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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宁阳县的大部分人家早已熄灯歇息,唯有城西的致知书院内,议事房的窗纸上还映着摇曳的烛光。

  陈文正伏案疾书。

  他在完善蒙学的教学计划,

  虽然说服了赵修远,但要将算学和律法这些实用之学真正融入蒙童的课堂,还需要一套循序渐进的教材。

  这是一项细致活,容不得半点马虎。

  笃笃笃。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陈文放下笔,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书院早已落锁,寻常人进不来。

  “先生,是我,顾辞。”门外传来顾辞压低的声音,“县尊孙大人来了,便服简从,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要求见先生。”

  孙志高?

  陈文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自从府试归来,孙志高虽然对他礼遇有加,但为了避嫌,极少私下往来。今夜如此匆忙,甚至连官服都没穿,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快请。”

  陈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摆。

  片刻后,孙志高在顾辞的引领下匆匆走进房间。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头戴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完全看不出平日里身为一县父母官的威严。此刻,那张总是挂着从容笑容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疲惫,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陈先生,救我!”

  孙志高一进门,便是一个长揖到地,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下。

  陈文连忙上前一步,稳稳地托住他的手臂,“大人这是何故?快快请坐。”

  孙志高坐定后,顾不得喝茶,便倒豆子般地诉起了苦衷。他的语速很快,显然是憋坏了。

  “先生,您是知道的。李知府在江宁力推宁阳试点,如今这公文已经下来了。宁阳县,成了全江南第一个税改先行地。”

  “这是好事。”陈文平静地说道。

  “好事是好事,可这也是个天大的难事啊!”孙志高苦着脸,双手在膝盖上不停地摩挲,

  “自从消息传出,这半个月来,宁阳县涌入了数千名外地客商。码头上船只堵得水泄不通,城里客栈全部爆满。”

  “这本来也没什么,热闹点好。可是,这些商人带来的不仅仅是银子,还有无尽的麻烦。”

  孙志高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卷宗,摊在桌上。那卷宗的边角已经卷起,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先生请看。这是这几日县衙接到的案子。

  有为了争抢码头泊位大打出手的,有因为不懂本地规矩被骗了定金的,还有因为税目不清跟税吏闹起来的。”

  “我的县衙,原本只有三个书吏,一个师爷。

  现在每天光是处理这些纠纷,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月,我这衙门就得瘫痪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更要命的是税收。”孙志高指着一本账册,手指用力地点着,“上面规定要一体化纳税,可这具体的税目怎么算?

  哪些该免,哪些该收?

  下面的税吏也是一头雾水。这几天收上来的税银,乱七八糟,根本对不上账。

  若是到时候交不上去,李大人那边我没法交代,朝廷那边更是要掉脑袋的啊!”

  陈文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平静。他给孙志高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他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改革从来不是一纸公文就能解决的,它需要精细的操作,需要庞大的人力,更需要一套全新的规则。

  孙志高是个守成的好官,但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商业大潮,他的能力和思维显然已经跟不上了。

  “大人莫急。”陈文看着孙志高喝下一口热茶,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既然是试点,混乱在所难免。

  关键是,我们要找到解决的法子。”

  “法子?先生有何妙计?”孙志高放下茶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文,那是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的眼神。

  陈文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他在脑海中迅速梳理着早已准备好的方案。

  这不仅是帮孙志高,更是帮他自己。这也是给那些刚刚经历了积分制洗礼,正嗷嗷待哺的学生们,准备的一场实战大考。

  他转过身,伸出了三根手指。

  “我有三策,可解大人之忧。”

  “请先生赐教!”孙志高身子前倾,恨不得拿笔把陈文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第一策,简税制。”

  陈文的声音沉稳有力,“现在的税目太繁杂了。

  落地税、过路税、交易税、人头税,林林总总几十项,别说税吏,就是老练的账房也算不清楚。既容易出错,也给了人上下其手的空间。”

  “所以,我们要化繁为简。只收一种税,名为商业增值税。”

  “增值税?”孙志高一脸茫然,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简单来说,就是按货物的价值,一次性收取固定比例的税银。

  比如丝绸收半成,茶叶收一成。无论货物在县内流转多少次,只要有了这张完税凭证,就不再重复征税。”

  “这样一来,税吏只需核对货物价值,甚至连算盘都不用打太久。不仅效率高,而且透明,没人敢乱收费。”

  孙志高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一拍大腿,“妙啊!此法甚妙!如此一来,账目清晰,也不怕有人中饱私囊了。只是这税率如何定?”

  “这个不急,我会让我的学生李浩,根据这几日的账目,为您算出一个最合适的比例。”陈文胸有成竹。

  “第二策,立商会。”

  陈文继续说道,“大人现在的困境,是因为所有的事都压在县衙头上。

  商人有了纠纷找县衙,不懂规矩找县衙。大人只有几个人,自然应付不来。”

  “所以,我们要让商人管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