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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用的契约(下)——黎明前的铸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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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子时,江宁分院议事厅。

  这里的门窗早已被层层封死,就连门缝都被厚厚的棉毡堵住,不让一丝光亮透出,也不让一丝风声漏入。

  厅内,十几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将空间照得透亮。

  这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议事厅,它此刻更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铸剑炉,又像是一座即将印发未来的造币厂。

  大厅正中央,那张原本用来议事的长条紫檀木桌被清理得一尘不染。

  桌上,整齐地摆放着苏时带来的蝉翼桑皮纸,那盒珍贵的紫金朱砂,以及几方刚刚雕刻完成,散发着松木清香的梨木雕版。

  陈文站在桌首,他的身后,李德裕和叶行之两位大人并未落座,而是神色肃穆地站立着。

  作为这场豪赌的庄家与担保人,他们必须亲眼见证这第一枚筹码的诞生。

  顾辞、张承宗、周通、李浩、苏时、王德发六大弟子分列两旁,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在等待着和某种神圣仪式的开启。

  门口,叶敬辉抱着他的那把旧刀,背靠着大门,如同一尊门神。

  他那双平时醉醺醺的眼睛,此刻清醒得吓人,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开始吧。”

  陈文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低沉而有力。

  “铸剑。”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这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苏时第一个走上前。

  作为统筹者,这些珍贵的原材料都是她通过秘密渠道,连夜调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从木匣中取出一张桑皮纸。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纸,而是易碎的琉璃。

  “验纸。”

  她将纸张高高举起,迎着烛光。

  光线穿透那薄如蝉翼的纸张,隐约可见纸层中间那细密的金丝网格,在烛火的跳动下,仿佛有金色的水波在流动。

  这正是周通之前提出的金镶玉防伪方案,苏时将其完美落实了。

  “纸张无误,夹层金丝完整。”

  苏时深吸了一口气,“先生,这纸……太难得了。

  老匠人说,做这一千张纸,废了他们半年的存料。

  若是这一战输了,这纸怕是也就成了绝响。”

  “输不了。”陈文淡淡地回了一句,“好纸配好字,更配好前程。

  继续。”

  苏时定了定神,将纸平铺在雕版之上。

  这块雕版是李浩找来了全江宁最好的刻工,花了三天三夜,刻坏了十几块木料才最终成型的。

  版面上,不仅刻着“江宁特级生丝券”七个大字,周围还环绕着复杂精美的云龙纹饰。

  那些纹饰并非随手画就,而是蕴含着周通设计的数学逻辑。

  每一条龙须的卷曲角度,每一朵云纹的疏密排列,都有着特定的规律。

  周通在一旁低声说道:“若是仿造者少刻了一笔,或者角度偏了一厘,在懂行的人眼里,那就是一眼假。

  这版子,除了我和李浩,没人能复刻出来。”

  “上墨。”

  王德发深吸一口气,拿起特制的墨刷。

  他平时大大咧咧,此刻的手却稳如磐石。

  墨不是普通的墨,里面掺了少许磁石粉末。

  这也是陈文之前定下的规矩。

  虽然现在还没法检验磁性,但这独特的墨色光泽,却是一般墨汁模仿不来的。

  刷墨,铺纸,施压。

  动作行云流水。

  当王德发小心翼翼地揭开纸张时,一张蓝黑色的,散发着神秘光泽的票据初胚,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看着这张初胚,张承宗忍不住叹了口气,眼中既有赞叹也有担忧。

  “先生,这张纸要是发出去,不知会有多少人为此疯狂。”

  陈文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承宗,刀在厨子手里是切菜,在凶手手里是杀人。

  这券本身无罪,它能救活宁阳的作坊,能让织工有饭吃,这就是善。

  至于人心贪婪引发的风波,那是我们需要去引导和控制的。”

  张承宗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但这还只是个半成品。

  接下来,是赋予它灵魂的时刻。

  李浩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只极细的狼毫笔和那盒紫金朱砂。

  “编号。”

  他在票据的右下角,用极小的馆阁体,写下了一串数字:甲字零零壹号。

  这不仅仅是编号,更是这一万担生丝的身份证。

  每一张券的流向,未来都将在商会的账本上查得清清楚楚。

  “验明正身。”

  周通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枚特制的钢针。

  这是他之前设计的“暗记”环节。

  他对着票据左上角那朵看似不起眼的祥云,飞快地刺了几下。

  那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听到几声轻微的“噗噗”声。

  这几针下去,就在纸上留下了几个肉眼难辨的针孔。

  只有拿着特制的透光板,才能看到这几个针孔排列成的特定图形。

  至此,这张纸在技术上已经无懈可击。

  但它还缺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它从废纸变成黄金的东西。

  权力。

  陈文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两位大人,拱手一礼。

  “请大人用印。”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了那方象征着江宁府最高权力的官印。

  这方印,平时用来判人生死,用来征收钱粮。

  今天,它将用来为一个疯狂的商业构想背书。

  他的手有些颤抖,转头看向叶行之,苦笑道:“叶大人,这一印下去,咱们可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叶行之抚须而立,呵呵笑道:“德裕,路是人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