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发周通破题:一正一邪!一明一暗!
孟砚田感慨道:“陈先生……
老夫今日算是看懂您的通天手段了!”
孟砚田看着坐在主位上云淡风轻的陈文。
“当初自江南乘官船北上进京之时,您在船舱里逼着这六个孩子放下四书五经,去写那些被天下士大夫视作下九流的市井小说时……
老夫当时还在心里暗暗替先生担忧,以为您只是想靠着市井噱头赚点印书的润笔银子,顺便用小说的舆论去恶心恶心秦斯年。”
“可谁能想到!
谁敢去想啊!”
孟砚田猛地一挥衣袖,指着那三份成果,“这几本看似荒诞不经的市井爽文,竟然成了您射向大夏朝堂最致命的无形飞箭!”
“国子监祭酒张子明,一代孤傲大儒,成了《窥天之眼》的死忠,今日在后堂心甘情愿地为商贾运粮担下万世骂名。”
“京城四大商会的巨贾,为了争夺《寒门巨富》里的几句虚荣,争先恐后地把身家性命押在了这天香阁的赌局里!”
“城外那些逃荒等死的百万流民、退役老兵,因为《灾年开局》里的一句有恒产者有恒心,甘愿咬破手指在泥地里替咱们按下了血手印!”
“甚至……甚至连深宫里那位被秦党吓破了胆的当朝储君,都被苏时的一本《偷听心声》给生生击穿了心防,甘愿冒着万劫不复的奇险,要为我们护航。”
孟砚田越说越是震撼,“几部市井话本,一个打赏榜单……
先生竟然把大夏朝最有权势最有钱财最懂民心的一群人,全变成了您手中的棋子!”
“孟老兄说得不错!”
陆秉谦亦是满面红光地大笑道:“先生不仅用小说操纵了民心,更用小说把各阶层的利益捆死在了一起!
这等经世纬地之才,若是早生三十年,大夏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陈文端坐在讲台前,道。
“文以载道,道在人心。”
“圣贤书读得再多,若是只知道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对饥寒交迫的百姓指手画脚,那不叫道统,那叫吃人的伪善。
不管是权贵还是天潢贵胄,当他们在这柄剑里看到了自己的活路时,自然会心甘情愿地成为这棋盘上的过河卒。”
陈文微微颔首,对弟子的成果给予了肯定。
随后,他缓步走下讲台,在众人的注视中,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座气势磅礴的京畿沙盘面前。
陈文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自桌案旁的竹筒里,捏起了一柄通体猩红的小旗。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他将那面猩红小旗插在了沙盘正中央通天阁工地的核心区域!
大厅内的欢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先生……”顾辞微微蹙眉,试探着问道,“钱款、土地、粮道,三道天堑皆已打通。
不知先生插上这面血旗,是何用意?”
“李浩筹来了银子,承宗圈下了荒地,顾辞借来了海运粮道。
在你们眼里,是不是觉得这场大夏朝的惊天死局已经被你们解开了?”
陈文走到李浩面前:“你以为手里攥着几百万两商契,那些银子就会自己变成通天阁的砖石吗?”
陈文又走到张承宗面前:“你以为定下了工分换地,那百万流民就会像圣人一样温顺地去干活吗?”
最后,陈文看向顾辞:“你以为每天两万石粮食进了通州,那些粮食就会自动飞进每个饥民的肚子里吗?”
三个反问,掷地有声,问得三位刚刚立下奇功的弟子冷汗涔涔。
“先生的意思是……”
周通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沉声开口。
“宏观的账算得再漂亮,最终都要落在这方圆十几里的工地上。”
陈文继续道。
“把一百五十万大字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几个月的暴民,塞进这片狭窄泥泞的工地上。
诸位想过没有,这里会变成什么?”
“第一,人性的贪婪与罪恶!”
“每天两万石白花花的粮食运进运出,每天数万两银子的物料堆积如山。
这在外城的那些地痞流氓、黑帮贼盗眼里,就是一块滴着血的肥肉!
偷盗、抢粮、私设黑市、乃至拉帮结派抢夺地盘……
只要死上几个人,只要有一处粮堆被烧,整个人山人海的工地,瞬间就会演变成一场惨绝人寰的自相残杀。”
“第二,
不可调和的官民死穴。”
“五城兵马司与工部的胥吏是什么货色,你们比我更清楚。
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让他们拿着皮鞭去管一百五十万暴躁的流民?
官兵抽民夫一鞭子,民夫就会还官兵一铁锹。
只要激起一次千人规模的哗变,五城兵马司为了弹压,必定会动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