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涸龙困困九天,高阁欲起起云烟
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
这里终年垂着九层明黄色的重重轻纱帷幔,不辨日月,不见天光。
四角铜鹤嘴里泛着幽蓝微光的八卦铜灯,将整座暖阁烘托得宛如一座远离人间的神仙洞府。
暖阁深处的高台之上,只有一张铺着整张千年雪狐皮的太极蒲团。
当今天子一身宽大飘逸的九色云锦道袍,未着冠冕,满头青丝随意用一根乌木簪挽着,赤着双足,正双眸紧闭,盘膝端坐在蒲团正中央。
他的面容枯槁而深邃,右手干枯的指尖上,正松松垮垮地捏着一柄通体泛着幽绿铜锈的纯铜小磬槌。
在蒲团下首半步处,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恩身着大红蟒袍,躬着身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柄雪白的麈尾拂尘。
而在高台之下,大夏王朝最高层权力的两极,正左右分列,肃然垂首。
左侧为首处,当朝首辅秦斯年眼皮微垂,一身紫袍纤尘不染,双手笼在袖中。
在他身后,是兵部右侍郎秦原。
站在两人前首的,则是当朝二皇子。
在高台右侧,内阁次辅晏子衡怀中抱着那一卷沉甸甸的万言策,腰杆挺得笔直。
在他身旁,史陆秉谦、孟砚田、张炎、严正源以及萧裕桓,并肩肃立。
“当”
一声悠远的磬声,在静室内荡开。
铜磬的余音在帷幔间回荡。
高台蒲团上的皇帝,自始至终未曾睁开双眼。
他微微仰着头,仿佛在吞吐着九天之上的虚无灵气。
“水涸龙困困九天,高阁欲起起云烟。
万民之苦谁之过?朝堂衮衮皆默然。”
青词念毕,磬声渐隐。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当今圣上最喜用青词隐喻敲打群臣,这四句词,字字不提杀人,却字字诛心。
水涸龙困指的自然是北方大旱流民四起。
高阁欲起说的便是他心心念念却因无银而停工的通天阁。
而最后那句“万民之苦谁之过?朝堂衮衮皆默然”
分明是在向满朝文武兴师问罪,要在这太和殿上找一个替罪羊来承担这亡国之危!
皇帝念完这四句青词,便不再言语,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中的铜磬槌轻轻搁在膝上。
皇帝话音刚落,二皇子萧裕楷和兵部右侍郎秦原已经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父皇息怒!
儿臣惶恐!”
二皇子按照早已与秦党排演好的戏码,痛心疾首地高声悲呼:“父皇日夜在此静修,为大夏祈福延寿,本是旷古未有之大圣德。
然城外流民聚众生乱,惊扰圣驾。
国库空虚,致使通天阁仙工停滞。
此等危及大夏国本之滔天大祸,皆因内阁调度无方所致!
儿臣恳请父皇,严惩渎职之臣,以安天下,以续仙缘!”
二皇子这一番话,可谓是歹毒至极,不仅将修通天阁的荒唐行径捧上了天,更是图穷匕见,直接将国库无银的这口惊天黑锅,扣在了内阁主管钱粮的晏子衡的头上。
首辅秦斯年,此刻终于慢条斯理地站了出来。
他对着高台上的皇帝深深一揖。
“皇上,二殿下虽是忧心圣上,但言辞未免过激。
这大夏朝连年灾荒,国库确实是捉襟见肘,晏次辅掌管天下钱粮度支,想必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