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头发

　　“我知道。”顾明珠终于拿起筷子。

　　右手刚抬到一半，腕上便抽了一下，她皱眉换到左手，夹了两次，面条都从筷子间滑回去。

　　程氏看了看，伸手从食盒底下摸出一只木勺搁进碗里，自己坐回原处。

　　顾明珠盯着那把勺子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什么都带。”

　　“养两个不省心的女儿，早就习惯了。”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

　　顾明珠低头吃了一口。葱白软得几乎化在汤里，她嚼了两下，视线便停在碗底。

　　那一点熟悉的味道比任何安慰都来得快，她抬头时，眼神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硬。

　　她低声说自己小时候不爱蛋黄。

　　程氏正剥鸡蛋，闻言把蛋掰开，蛋黄自然留到自己这边，还顺口提醒她，后来明明总抢惊澜的鸡蛋。

　　“她不吃蛋白。”顾明珠记得倒清楚。

　　“所以你们一人吃一半，最后都说自己亏了。”程氏把蛋白放进她碗里。

　　顾明珠没再争，拿木勺把鸡蛋切成两块吃掉。

　　她盯着碗里最后一点汤，忽然问母亲今日来，是不是因为觉得欠她。

　　程氏一边吃鸡蛋黄，一边斜眼看着她，“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程氏擦去指尖沾上的蛋黄，语气并不软。

　　“你是我生的。我可以不替你求情，不替你遮丑，也气你做过的那些事。可你叫我一声娘，我听见了总不能装聋。”

　　顾明珠的眼睛一下红了，却没有掉泪。

　　她低头又吃了两口已经发坨的面，故意把碗刮得很响，这样就能把那点抽搐的鼻音盖过去。

　　等最后一口汤喝完，程氏才问她叫自己来做什么。

　　顾明珠没有马上回答，只抬手摸了摸耳边烧卷的头发。一缕焦黑发梢被指腹碰下来，轻飘飘落在衣襟上。

　　“帮我剪了吧。”她捻起那缕发丝，“一半长一半短，睡觉总挂到伤口。我自己够不着后面。”

　　程氏半晌没动，顾明珠把脸偏开，“不愿意就算了。”

　　“坐好。”程氏已经站起来，她去门边请女差找来一把剪子，再回来时先把自己袖口挽起来。

　　顾明珠没有回头，只把背挺直。程氏站到她身后，把缠在伤口边的几根发丝挑开，免得一扯便疼。

　　第一剪落下去，一截焦黑头发掉在石板上。第二剪、第三剪跟着落下。

　　院里的风掠过老槐树，几片黄叶旋下来，正好盖住那些烧焦的发尾。

　　顾明珠原本一直盯着地面，看到黄叶压住黑发，忽然低声让母亲剪短一些。

　　程氏握着剪子，贴近她耳侧比了比，“多短？”

　　顾明珠摸了一下耳后那道被梳齿划过的旧痕，指尖慢慢收回来。

　　“短到以后谁再拿着梳子来，我都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