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之灾，但是诸葛倩的！
苍宸皇辇悬在夜色之上。
巨大的舰体投下阴影，像一座横在天穹下的黑色城池。
二十门武兵巨炮已经沉寂，炮口仿佛仍残留着灼热余温，偶尔有赤红灵纹一闪而逝，像巨兽闭目后仍未散去的呼吸。
方烨踏上登辇阶梯时，脚步不急不缓。
皇辇内，灯火幽冷。
顾星海站在主殿之外，见方烨到来，微微点头。
两人走进主殿。
殿内并不奢华。
苍宸皇辇虽然有行宫属性，但制造出来的主要目的也是充当战争机器，自然不需要保留太多奢华物品。
此刻主殿之中，一张巨大的烛幽州与周边妖族诸州地图，悬于殿中。
地图上有黑、红、金三色标记。
黑色为妖族大军。
红色为人族兵锋。
金色则是苍宸皇辇与各处军营节点。
而在地图下方，站着一名女子。
她穿一身灰白道袍。
道袍很旧，却洗得干净，袖口和衣摆都绣着暗红色的细纹。
那纹路不像寻常装饰，反倒像血液干涸后凝成的裂痕。
女子身形高挑，腰肢纤细，乌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她的容貌极美。
不是姬卿柔那种皇族贵女的明艳，也不是顾凡霜那种冷清锋利，更不是胡巧香那种妖娆到让人误会她是不是自带魅惑皮肤的美。
而是有些病态感的美。
眉眼如画，唇色却淡，眼尾有一点极浅的红痕，像是常年没睡好，又像是刚从某场血雨里走出来。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
黑白分明，清澈得过分。
但配合她那古怪绰号，却能在被她看着的时候，有一种自己脑袋上已经出现“危”字的错觉。
仿佛她下一秒就会认真告诉你——
‘朋友，你号没了。’
方烨看着诸葛倩。
诸葛倩也看着方烨。
双方目光相接。
空气沉默了片刻。
然后，诸葛倩忽然上前一步，郑重行礼。
她说道：“天机阁诸葛倩，愿入陛下麾下，为大汉出战，为人族伐妖。”
方烨眼神微动。
这位顶级战力，开口直接白给？
诸葛倩并非弱者，天榜第一的实力，让她可以在战场上尽情发挥，成为打破战争僵局的强悍力量。
其价值，比‘只能看，不能动手’的神魔，也不逊色太多。
但方烨并不相信天上掉馅饼之事，他缓缓道：“诸葛姑娘是天榜第一，又出身天机阁，愿为人族出战，朕自然欢迎。”
“不过朕麾下军法森严。”
“既入大汉军中，便要听军令。”
“天榜第一，也不例外。”
诸葛倩点头，说道：“这是自然。”
“我既打算参军，自然要遵守军规，请陛下放心。”
她答得很快。
没有半点天榜第一的傲气。
甚至有点过于丝滑。
而且诸葛倩还有准备。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灰色玉简，双手递上，说道：“陛下，这是我这些年在妖族附近几州探查所得。”
“其中有烛幽州、熔苍州、寒鳞州、赤牙州等十几个妖族州中，大妖种族的据点分布。”
“包括族内高品妖王数量、入品妖物规模、仓储位置、灵矿火脉、药田、血池，以及他们与其他妖族的关系。”
“未必完全准确，但大多不会错。”
方烨接过玉简，神念一扫。
下一刻，他眼神便微微亮了。
这不是普通情报。
这几乎是一份妖族周边州域的“财富导航”。
熔苍州赤鳞火蜥族，族地位于三十七口地火穴之上，族内有三尊一品妖王，二品妖王七尊，三品以下妖王二十余尊，库存赤髓铁约三万斤，炎晶七万余枚，火精疑似三枚。
寒鳞州冰角蛇族，族地周围地下有阴寒灵泉，蛇蜕可炼软甲，蛇胆可炼破障丹，族中一品妖王两尊，疑似有神魔祖血一滴，封于寒潭深处。
赤牙州黑牙鬣犬族，数量庞大，战力一般，但极擅掠夺，族库中堆积大量人族兵器、丹药残方、灵药幼株......
一条一条的信息，密密麻麻。
有些情报甚至详细到某个大妖种族内部哪一支与哪一支不和，哪位妖王贪财，哪位妖王好色，哪位妖王和九尾狐后一脉关系不好。
不愧是天榜第一的卜卦高手，深耕异族领地上百年，真是捞到了相当多的情报啊！
方烨看着，眼前一亮。
这哪里是情报？
这分明是购物车！
而且还给他标好了库存、仓库地址和安保力量。
只差最后一步——
付款？
哦，不。
大汉帝国，不兴对异族付款。
他更喜欢零元购。
毕竟战争嘛。
来都来了，不拿点东西回去，岂不是显得大汉军纪过于朴素？
所以毫无疑问，诸葛倩带来了一份重礼！
不过方烨收起玉简，表情却并未有太多改变。
他说道：“诸葛姑娘这份礼，朕很满意。”
“有这些情报，大汉军队接下来的进攻会顺利许多。”
诸葛倩笑道：“我既然来投，自然不能空手。”
“不过我有事情想问姑娘......”方烨眼睛微眯：“我记得上次人妖大战时，战争持续数月，姑娘没来。”
“建立大汉时，争龙持续两年，姑娘也没来。”
“顾星海晋级，也早早公布天下，姑娘还是没来。”
“这次我率军攻入烛幽州，从出征到现在也就一个月的时间，姑娘却直接赶来助战......”
“为什么？”
“可否给我一个答案？”
他说着，眼睛微眯。
明明之前的战争更加重要，事关天下大局，诸葛倩却不闻不问。
而这次战争，明面上只是人族去掠夺一波妖族，补贴国内百姓。
结果这位天榜第一，却突然出来了？
她是出于什么目的，要来帮自己？
是姜晏的命令？
还是她自己有什么谋划？
自己目标晋级，这种仅次于神魔的存在，还真不能太过掉以轻心......
然而听见方烨所言。
诸葛倩脸上原本还算平静的神情，忽然垮了下去。
是真的垮。
那张病美人的脸，一瞬间变成了苦瓜。
甚至有点哭丧。
她幽幽说道：“陛下莫非以为我喜欢待在异族领地吗？”
方烨一怔。
诸葛倩叹气，说道：“能在人族境内住大房子，被乖巧侍女伺候，每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谁会愿意天天睡妖族洞穴、钻灵族荒林、躲蛮族祭坛？”
“异族领地又不是度假山庄。”
“有时候三个月洗不了一次澡，有时候刚闭眼就有妖兽从土里钻出来。”
“最惨的一次我为了不被凑巧路过的妖族神魔发现，不得不往烂泥地里跳，将自己彻底埋在泥潭深处，才成功避开对方视线......”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悲伤。
“陛下，你知道那烂泥潭有多难闻吗？”
“那玩意不是臭。”
“那是攻击。”
“对鼻子的物理攻击！是对人心灵的践踏！”
方烨：“额......辛苦了。”
能把天榜第一逼得说出这种血泪控诉，可见异族潜伏生活确实不容易。
诸葛倩摆了摆手，像是不愿回忆那些黑历史。
她说道：“我当年离开人族，不是真为了探查情报的。”
“我是为了躲凌太虚。”
方烨和顾星海同时陷入短暂沉默。
妖颜·凌太虚。
前任天榜第一。
这名字，方烨知道。
甚至还知道得挺详细。
毕竟诸葛倩的上位之战，本就是江湖传奇之一。
凌太虚贪图诸葛倩美色，请她算卦，与她对赌。
诸葛倩开口就是她的经典台词——我看你印堂发黑，三月内必有血光之灾。
凌太虚不信，结果三月之期将满时，想霸王硬上弓，被诸葛倩打了三天三夜。
最后浑身是血，半死不活。
卦象应验。
诸葛倩登顶天榜第一。
这故事听起来很爽，简直堪称大女主爽文现场。
诸葛倩也被诸多女武者奉为偶像，无比崇拜。
但问题在于——
爽文后面，有时候还会接恐怖片。
诸葛倩表情幽幽：“那一战之后没多久，凌太虚完成了天地对赌，晋级神魔。”
方烨：“……”
顾星海：“……”
殿内一时安静得有些离谱。
好家伙。
前脚把追求自己的老色胚揍成‘血光之灾’，后脚老色胚直接晋级神魔。
这特么有多难绷，只有当事人知道！
但问题是——‘天地对赌’虽然有考量实力，但并非由实力决定一切。
顾星海在一品时的实力不如李生男，但结果不还是李生男身死，他成为了神魔？
甚至有些时候，还会有非天榜的一品，莫名就度过了天地对赌，神奇的晋级——当然，这种概率相对较少，大部分神魔都曾是天榜强者，而且排名不低。
所以诸葛倩虽然强于凌太虚，但并不意味着败于她手的凌太虚不能晋级。
相反，凌太虚作为曾经的天榜第一，不仅仅有足够的实力支持自己的对赌，还可能早早在赌局之中，走出了很大一步。
完成对赌，晋级神魔，也并非不可能！
“他晋级神魔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大张旗鼓的找我，为报之前恩怨.......”
诸葛倩说着，脸色更丧：“所以我只能离开人族，躲入异族领地。”
“对外就说我负责探查异族情报。”
“直到百年之后，凌太虚按照规矩神隐，我才敢偶尔回人族一趟。”
“但也只是偶尔。”
“神隐不是死了，大部分时候我还得躲到异族领地中去。”
诸葛倩作为天榜第一的强者，倒是不用担心凌太虚给她安排什么敌人。
但她怕凌太虚亲自对她出手啊！
‘不允许神魔对凡人出手’的神魔之约，只是约定，又不是天道法则。
凌太虚若是找准机会，对她用强，她难道能挡得住——虽然理论上，天榜第一绝对能在凌太虚这种新晋神魔手下，撑过好几招的，拖到人族神魔发现来援。
但那是正常战斗的情况下。
凌太虚作为魔道强者，没有必须公平战斗的道德观。
暗中偷袭怎么办？悄悄下药怎么办？
亦或者借用阵法、将自己引入某处隐匿空间.......
想悄无声息完成目标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诸葛倩不是心甘情愿跑去异族领地的，而是被逼无奈，只能躲藏到异族领地——至少新晋神魔的凌太虚，还不敢去异族领土大张旗鼓的寻她。
而她在异族领地，顺手调查一下异族情况，也能为人族出力。
方烨说道：“所以这次你来，是想支持我，从而卖好给顾星海之类支持我的神魔，从而解决凌太虚的问题？”
诸葛倩摇头。
“顾大人虽然也是神魔，但我是天机阁出身，背后也有人主大人.......单靠神魔施压，可无法解决凌太虚的问题。”
实际上姜晏早就警告过凌太虚了。
人家表面上答应的非常痛快，让谁都挑不出毛病。
但你敢相信他暗地里什么都不做吗？
姜晏对此也十分无奈。
神魔地位崇高，被你一个小小一品揍过，打击报复一下不是很正常的吗？
尤其是凌太虚目前还没有找到机会报复诸葛倩，所以他反而也没有任何动作——也就是说，他还没有‘犯罪’。
就算姜晏想为自家传人出头，也找不着理由惩戒对方。
他身为人主，是人族主事人。
总不能玩莫须有吧？
所以......
诸葛倩说着，脸上的哭丧神情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