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柳婶就不问了。
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下山。
那年冬天他蹲在护林棚里守了半宿,天亮前看见坡下丰禾作坊的灯还亮着。
卤水锅的白气从烟囱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他忽然觉得,那盏灯是整片山里最暖的东西。
但他终究没去敲门。
他把猎到的一只狍子放在院门口,别了根野鸡尾羽,就回山上了。
今年开春,他在旧陶窑上面的哨点空地上看见一个兵士换岗。
那兵士朝他点了点头,说陈猎户,周东家托我带句话,说山上风大,窝棚该修了。
他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当天下午他去坡脚砍了几捆竹子,重新修了窝棚的顶。
窝棚修好的那天傍晚,他从山上往下看。
矮松岭新田里,辣椒苗已经蹿到小腿高。
暖堰的水在夕阳底下泛着光。
远处桃源村的灶房里又升起了白气。
他坐在窝棚门口,把猎刀抽出来擦了一遍。
刀锋在夕照里亮了一下。
山脚下的村道上,有个人影沿着碎石路往山上走。
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认得那个背影。
他站起来,把猎刀插回腰间,转身进了窝棚,点上了灯。
天还没亮透,周晚穗就起了。
她推开门,院里的枣树挂着晨露,黄牛在棚里甩了甩尾巴。
灶房里柳婶已经在搅卤水了,木勺碰着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和以前一样稳。
她出了院子,沿着碎石路往矮松岭走。
路是去年冬天用拣出来的石头铺的,踩上去不陷脚。
走到坡顶时,晨雾正从山塘那边升起来,暖堰的水在雾里泛着亮光。
她站在坡顶往下看。
整片新田铺在山脚下,垄沟方方正正。
辣椒苗、萝卜苗、春白菜,一垄挨着一垄。
田贵蹲在暖堰旁边,旱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火。
老钟头扛着锄头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远远朝她抬了抬下巴。
再往南,是那条断断续续的备渠,水从老山塘流出来,一路往南,流到运粮河码头,流到梅里镇,流进那口刻着柳字的古井里。
她想起刚穿来那天。
破屋,冷炕,两个饿得脸发青的弟妹。那时候她只想让一家人吃上饭。
现在饭有了,肉有了,铺子从青阳镇开到了京城,又开到了江南。
灶台上的火没断过,水也没断过。
山脚下传来周小苗的声音,脆生生的,喊她姐。
周小禾跟在后面,手里夹着本账册。
周小树扛着锄头从作坊里出来,抬头朝坡上望。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坡,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矮松岭上,照在暖堰的水面上,照在村口那棵大柳树上。
这一年,地没有荒,人没有散,灶膛里的火一直烧着。
『还在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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