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三角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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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厮杀刚落幕,车帘上血迹尤在,林笙心跳声还没平复,他回头看看路边尸首的阴影,问道:“将军,那些尸体……”

    二郎也跟着问:“对啊,他们是什么人啊,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山匪?”

    桑子羊道:“这些是三角军。”

    “三角军?”

    桑子羊点头,指了指脖子示意:“是沣水县出来的一支乱民,在洢州府壮大,一路东侵,沿途已经霸占了数县,逼得当地官员不敢出门。他们号称要‘杀贪均富平粮共天下’,短短几月已拥众数万。凡是想要加入者,只要脖系一条三角巾即可,所以被人叫做三角军,也有叫平粮军的。”

    但事态发展到后来,已经不单纯是沣水那支三角军,各地还混进了想浑水摸鱼的山匪和流氓,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却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林笙心想,这不就是起义,他问:“是因为这次的粮荒?”

    “起因是粮荒,但现在已经不只是粮荒的问题。”桑子羊看了他一眼,想到他们不过是些行商,后面的话不便再说。

    二郎好奇问:“那将军是来平叛乱的吗?”

    桑子羊冷淡道:“只是回乡探亲,沿途所见而已。”

    二郎又扒着窗户问:“而且刚才为什么不追呀?将军你身手这么好,捉几个头目押送衙门,不是更好吗?”

    桑子羊已显而易见的有几分蹙眉,大抵是嫌他话太多,但意外地还算有耐心,回答道:“没用。他们大多只是被毁田失粮的百姓,被煽动跟着闹乱就是想讨口饭吃,只要除去了带头为患的匪恶,这些人就会不攻自破。而且……”

    二郎崇拜地听着:“而且什么?”

    桑子羊:“人太多了,抓了也养不起。”

    好实诚的回答。

    孟寒舟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敲了二郎的脑壳:“整个洢州闹粮荒,这几万人抓起来,关在哪里?吃什么,喝什么?或者,直接杀头了事?”

    二郎没想到这个,但是杀了不行吧,这么多人就是日夜不停地杀,也要杀好几个月,血都能把洢水染红。

    而且杀了这批,其他人见了,饿死也是死,杀头也是死,左右都是个死,只会闹的更凶。

    “这道理连你都知道。”孟寒舟嗤道。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找到源头,给出令百姓满意的解决办法,平息事态,招安首领。处决只是下而又下的方法。

    可是这事谁去做?

    招安向来是个苦差事,不管谁出面,一旦招安失败,只会掀起更大的民愤。

    出面的这个,还有可能被暴民杀了祭旗。

    天要下雨,人要吃饭。

    谁不给百姓饭吃,百姓就要掀谁的桌。

    天经地义。

    桑子羊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却也没反驳什么:“总之,这里不是做生意的好地方,到了绥县你们休整一番就尽快离开吧,免得遭受牵连。”

    二郎觉得这位将军虽然有些高冷,但脾气还挺好,还想与他搭话,想摸摸他的骏马。窝在角落里缅怀毛驴的麻二,也盯着这位年轻将军看。

    但桑子羊稍一挥鞭,错开了一段,往前去探路,已经不搭理二郎了。

    “哎将军……”

    孟寒舟恐吓二郎道:“你小心点,他背上那双锏,不是一般人能挥得动的,那东西在战场上连马腿都能打断。真舞起来,能把你脑袋打下来在地上转十八圈。”

    “啊真的?”二郎不认识那个武器,没想到那看着没刃没锋的东西,竟然这么厉害。当即摸摸发凉的脖颈,咽了声唾沫,再眼馋也老实了。

    这位年轻将军长得清瘦,却拎得动那么沉的武器,还拎得动他,果然人不可貌相。

    -

    天色逐渐泼上墨意,大概是见了血,心有余悸,那群匪众没敢再出现。

    车马倒是在一片异常的宁静里驶近了绥县。

    为了尽快在夜浓之前赶到绥县,这一路上都快鞭而行,也没来得及停留吃东西。眼见着前方有了灯火,二郎悬着的心不禁放了下来,才想起来在车前挂上了灯笼,然后就想拿一块饼子来啃。

    还没掏出来,一块石子儿从远处飞来,正中他的手背。

    二郎呼呼吃痛地揉了揉,愤愤地抬头:“谁打我!”

    桑子羊别过马首,低声道:“别吃东西。”

    二郎:“……?”

    林笙已在孟寒舟怀里睡了一觉,醒来后掀开车窗,看到车马似乎穿进了一片营地——破布麻衣扎成的简陋帐篷,树枝枯叶堆成的火塘,破口的瓦罐里煮着飘满泥沙的水。

    全是老人,小孩,女人。

    年纪稍大一些的孩子,蹲在一旁啃着被水煮软的树根。疲惫的妇人则怀抱着小脸蜡黄但苦闹不止的婴儿,目光呆滞地拍打着孩子的背。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大概是没有奶水可以喂养,婴孩焦躁地抓弄着母亲的胸口,而她毫无办法,只能麻木地唱着哄睡的歌谣。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车马驶过,一双双凹陷进去的眼睛盯着他们。

    二郎看着他们,再想想此刻藏在自己怀里的两块酥饼,都觉得这些人有些可怜。

    林笙过惯了和平的日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也不由紧着眉心。

    孟寒舟看出他在想什么,也低声警告:“现在慈悲心肠毫无用处,如果不想彼此头破血流,就不要给他们施舍任何食物。”

    此时给他们食物,无异于往饿虎堆里丢肉。

    饿虎不会感激,反而会将肉和丢肉的人一并吃吞咽下。

    这群失去理智的人会将马车围起来,掀翻、撕扯、争抢,直到将车上最后一粒米、一碗水全部抢走。没有得到食物的,还会殴打抢到食物的,继而引发另一轮撕打。

    “二郎,快点赶车。”

    二郎只好收回视线,尽量让车马平稳而快速地从营地中穿行出来。

    没来得及抒发什么感慨,马车就已经抵达了方瑕信上所留的客栈地址。一进门,就听见方瑕那特有的嗓音在叫嚷:“你不要狗眼看人低!我都说了我家里有钱,不就赊点账吗,这么小气,我哥哥们马上就来给我送钱!”

    客栈掌柜亦不示弱,拍着账本和算盘与他对峙:“你都赊了十天房钱和饭钱了!天天哥哥、哥哥,也不见你那好哥哥来。我看你就是想吃白食!——今天再不拿钱出来,就全部打包扔出去!”

    “你——”

    林笙见他活蹦乱跳的,还能和人吵架,终于放下心来,唤道:“方瑕。”

    方瑕叉着腰,还以为是幻听了,直到林笙又叫了一声,他愣了一下后猛地回过身来,果然看到是真的林笙来了。

    他刚才还气呼呼地炸着毛,赊账都赊得理直气壮。

    眼见着林笙,立即挤出两滴泪来,水汪汪地就往林笙身上扑:“笙哥哥!你可算是来了!他们欺负我,你再不来,我就要死在这了!”

    林笙被扑的一个踉跄,他站稳后观察方瑕:“哪里要死了?我看这不是挺好的吗,白让我担心了。”

    方瑕哼了一声,眼珠滴溜溜地在林笙身上找钱袋。

    林笙两手一摊:“你知道的,我现在懒得管钱。找你另一个好哥哥要吧。”

    孟寒舟挑眉看他,拍拍腰际。

    方瑕嘴巴立刻瘪下来:不了,宁愿饿死。

    孟寒舟冷笑一声,绕过翻白眼的方瑕,走过去柜前将他们这段时间赊欠的银钱付清,又叫烧点热水好洗澡。

    林笙捏住方瑕的脸,左右转了转,看他脸上的一道伤。已经隔了这些日子,还没好透,可见当初伤的颇为严重。

    方瑕义愤填膺地与他说着被山匪打劫的事,林笙嗯嗯的随口应着。

    正讲到什么一把锤头砸下来,方瑕突然一顿,。

    林笙回过神来,才发现方瑕正抻着脑袋看向客栈门口。

    他跟着一块回头看,见是桑子羊栓了马走进来。

    之前天色昏黑,情形混乱,也没来得及仔细看,此刻桑将军脚踏实地,林笙才发现,这位将军如此挺拔,几乎与孟寒舟差不多个头了。

    “既然诸位已平安抵达,便就此别过吧。”桑子羊活动活动手腕,好心提醒道,“你们人手少,眼下情况特殊,不要吝啬钱财,还是多雇几个镖师保护为好。”

    林笙看看方瑕,又看看桑子羊,介绍道:“这位是路上偶遇的,帮我们从山匪围困中解救出来的桑子羊将军。”

    方瑕直勾勾望着他从逆光中走过来。

    ——蜜色肌肤,飒踏发尾,高挑身材,劲瘦腰身,清俊脸庞。

    方瑕感觉心上的蝴蝶又翩翩飞了起来,他痴痴看着对方,等回过神来,手已经松开了林笙,两只脚自觉主动地靠了过去。

    桑子羊垂首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少年。

    方瑕神色微转,乖巧礼貌,款款地道:“谢谢桑哥哥……桑哥哥,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吧。”

    桑子羊:“……”

    作者有话说:

    又幸福了凤霞(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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