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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军区首长x文工团小号手 年上美强智力流眼镜叔攻x内敛普通摇滚爱好者受 摇滚乐和军队,二十多岁的年龄差,天差地别的身份,命运把他推到这里,于是,剩下的一切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你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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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崔建军第一次坐火车,此前他坐过与此最相像的交通工具是刚刚修好的一号线地铁。崔建军去过很多次火车站,但从来没有机会坐着它去外地逛逛,只是在月台上接送来来往往的客人,朝着给他塞糖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挥手。再后来,他提着行李箱在月台上和父母拥抱,蒸汽白烟逐渐清晰,他对着母亲的嘱托点头,向他们告别——是他们向他告别。还在上初中的建军目送载着父母和同事的火车慢吞吞地起步,没一会儿就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小点。楼上的老奶奶拉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拍打,拄拐杖背过脸流泪,颤颤巍巍地领着他回到空军大院。弟弟在全托幼儿园,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说不怕那是假的,不过这对少年小崔来说也是解放的开端,打架不用担心告状,作业可以随便写写,他的朋友们也一样,整天在外面追追打打,活动都不带重样。

  这样愉快的日子没有延续多久,他收到一封来自农场的信件,父亲没有询问他近况如何,而是告诉他全国文工团的招募马上开始,让他务必找一个加入,最好是在北京。他不能再待在学校里,没有父母,他很可能会被派去当知青,到那时他想再回来就不是一张车票的事了。建军小号吹的不错,之前和父亲练习,已经能把《贝尔曼小号协奏曲》完整地吹下来,他也喜欢这门乐器,玩的再疯也还记得要练一会号。他对语文老师的挽留不感兴趣,若不是为了考试,他根本看不进那些书。去了好几场来北京招人的选拔,最后拿到的是四川政治部文工团的邀请。把书包里揉成一团的地理课本翻出来,在地图上找到两个小点,连起来正好是国土上的一道对角线。

  他坐了三天的火车,车窗外的景色从白到黑,从城市到一望无际的麦田,车厢里的聊天逗骂随着行进由北京话变成唐山话,再到晦涩难解的湘音土语。崔建军抬起头,只在电视机里出现的黑白江河卷携着涛声在桥下流逝,湿润的水汽扑在结了一层脏灰的窗上,打出一个个圆圆的小点。他透过它们註视西南的层峦叠嶂,桥头岸边竖着的鲜红旗帜比青绿的山水更加惹眼,在江风中烈烈振作,如同胡同里扣解放帽端举树枝的顽童们鼓起的胸膛。四川文工团只在北京招了他,可能是因为北京人都不大乐意去那么远的山区,不过崔建军倒是无所谓,去哪不是一样?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他有大把的精力无处可使。周围的声音嘈杂起来,乒里乓啷的瓶瓶罐罐撞击,拉链麻溜的划拉,兴奋地谈天说地转为再会,在火车尖锐到闷长的鸣笛里,建军从床铺上起身,提着皮箱和背包,随着攒动的人流跳下车,踏上西南陌生的土地,这是成都。

  他在车站转了一圈,很快就在入口处看见举牌的女孩,穿着绿军装,脑后一条乌黑油亮的大麻花辫,牌子上是硕大的几个字「四川政治部文工团」。他走过去,还没开口,女孩就认定了自己,让他把行李放下,和他在人挤人的车站艰难地握了个手。「我叫刘悦!你好,崔建军,很高兴见到你。欢迎你加入我们文工团!车在外面,咱们先出去吧。」

  他没什么机会插话,大半时间都是听女孩嘰嘰喳喳地说明和询问,偶尔回答一两个问题。「你是北京来的?我小时候去过几次北京,人可真多!不过你们那水没我们这的好,喝了嗓子疼,衣服也洗不干凈。哎,你怎么会来这?我们这边的人想去北京都想疯了!你这一来,要回去可就难了。」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刘悦简直活泼地有点不像话。吵吵闹闹了一路,刘悦拉着他从绿皮卡车上下来,又走了一段路,这才看见军区大院宽敞的大门。门口的卫兵认识刘悦,很快就放他们进去了。文工团占了四栋楼,两栋宿舍,一栋排练厅,还有一栋专门用来演出的礼堂。「为什么这么大?你傻啊,这可是给全四川最好的舞台!平常都锁着门,大型演出才开放。你先去报道吧,一楼左拐就是了,会有人带你领洗漱用品的,我先回去了,这一早上等你我都困死了。」

  做完登记报告,人事处干事把他介绍给一个比他大一岁的男孩,他俩一个宿舍。张领高高胖胖,来团里已经四年了,陪他领了床垫衣服,收拾完正好去食堂吃晚饭。「我是弦乐队多的那个,你是管乐,我一个人在这住了一年了。平时早上排练,下午听报告,晚上学习,我们这边娱乐活动不多,不过还能怎么办,凑合唄。」他端来一盘辣椒炒肉和一叠馒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桌子对面的崔建军,「这是咱食堂能找到辣椒最少的荤菜了,你要实在吃不下去,吃馒头也行,我也是住了一两年才习惯的。謔,可以啊!不要水?」

  建军咬着筷子,小米椒的冲劲有点延迟,他在张领的嘿嘿笑里塞了一个馒头到嘴里,咬了几口,含糊不清地解释:「我是朝鲜族,冷面必须放辣椒。我家不放这种冲的,破坏味道。四川人就只吃辣?那有什么意思!」

  「别对我嚷嚷,我是山东的,要是没馒头我早打道回府了。欸,是谁接你来的,李干事?」

  「不是,好像也是团里的,叫刘悦。她说晚点来找我,我现在还不知道她在团里干什么。」

  「刘悦?」张领的面色古怪起来,「她不是吹笛子的吗!怎么跑去接你了?她……」

  「我什么我?」

  饭碗鐺的一声落在桌上,崔建军抬起头,刘悦都没打个招呼,拖着把椅子就坐下来:「我这不来了?怎么样,北京爷来这山沟沟还住的惯吗?」

  他知道她没恶意,只是习惯这样没遮没拦的说话。「反正比我家好,我家就我一人,每天放学都得去邻居家蹭饭。你也是管乐部的?」

  「是啊。可惜你不是个女的,我宿舍也空了两三年了。」

  「别,还是您一个人住吧,宽敞。」

  「不知道空军文工团是什么规矩,在我们这,新人都得去新兵营拉练。不过你看上去身体还挺棒,应该没什么问题。」

  七扯八扯过了晚饭时间,刘悦应着一个女伴的呼唤,和他们说了再见就离开了;二人回到宿舍,张领做贼一样把门关上,确定周围没人才敢告诉他:「你还不认识刘悦吧?想追她的能从这排到大院门口去,只是没人能入她的法眼,或者说,她爸的。这些人的梦想要么是嫁到首长家,要么是入赘到首长家。」

  「哪个首长?」

  「刘副司令员。其实她完全可以去家属院住,比这环境好多了,但她就是不愿意。哎,这种有条件的子女才能有资格这样,要是我这么做,饭都吃不上。想入赘到她家的可就更多了,不过那个级别的不可能在文工团找吧。」

  「她母亲……?」

  「去世了。一直没续弦。看样子她还挺喜欢你,你要不努把力?」

  「这种好事你怎么不上?你得再减减肥。」

  「去你的!」

  「哈哈哈哈……」

二、夜色

  一个月的拉练结束,崔建军回到文工团,正式开始了小号手的生涯。虽然他才15岁,比周围大部分人都小一点,看上去不太爱说话,熟悉以后大家发现他是个挺不错的人,不时讲两个冷笑话逗地他们哈哈大笑。指挥对他也挺和善,他的小号比几个比他大的孩子吹的不遑多让,因此平常也没有什么吃紧的要求,按进度学习和排练就是了。成都的秋日透着一种沁润的凉爽,建军把乐谱盖在脸上,斑驳的树荫打下来,思绪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漫游里。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美好的独处时光:「你怎么一个人待着?」

  崔建军叹息,他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是谁了。脸上的乐谱被挪开,来人看见他皱起的眉头,不满地嘟囔:「不欢迎?亏我好心好意特地找你,你不愿弹就算了!」

  「弹什么?」他马上坐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誒,等等啊,我错了,到底是什么?刘悦!」

  女孩站住了,马尾辫在风中飘来荡去,就是不肯回头看他一眼。他三步并两步追上去,她却突然跑开了。崔建军站在女宿舍楼门口,宿管老太太在台阶前摆了张竹椅,看见他来了立刻放下手里的毛衣针,警惕地盯着他,他只能对着台阶上嘻嘻笑的女孩大喊:「你要怎样?」

  「不怎样。你答应帮我办件事,我就下来给你。不同意?那算了。」

  「哎,哎!我同意行吧?我在这等你,你快点下来!」

  在他苦苦等待的时间里,每一秒他更加后悔自己随意许诺给刘悦帮忙,真不知道是替她捅马蜂窝还是去偷东西,要是拿下来一个破烂,他就强烈抗议她的欺诈行为。不过等到看见刘悦抱着个大家伙下楼的时候,之前的烦躁立刻飞到九霄云外。刘悦矮着身子躲过他的手,边走边弹:「着什么急?你悠着点成吗?你又不会,先看看我怎么弹的再说。」

  崔建军哪还听的进去那些,两只眼睛发光一样盯着她手里的乐器,蓝漆漂亮又平整,琴身边缘是两条柔曼的不对称曲线,比古板的提琴新奇多了。刘悦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扭扭螺丝又调调背带,把琴搂在怀里,一手按弦,一手拨弄,很快就弹出了曲调。刘悦磕磕绊绊地弹了首小星星,结尾来了个炫技的扫弦,哗啦一声拨云见日。建军看着她把琴带摘下来,迫不及待地就把琴抢到手里:「这是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在友谊商店都买不着,只能批条子进来。这是吉他!雅马哈的,不是解放前的大路货。不过这个不是很好学,我还在慢慢琢磨。」

  「用手弹吗?」崔建军学着她的样子,一手按一手拨,弹出几个音来,叮叮当当很是悦耳,「我听说过这个,但是吉他不是流氓乐器么。你……喔,行吧。我说那老太太怎么对你就一声不吭。」

  刘悦朝他挤眼睛:「你在乎那么多干嘛?找你来就是看你有点天分,不会和他们一样啰哩啰嗦。不知道有没有教材,我弹好几天了也没弄明白怎么搞的。」

  他看了看日头,时间不早,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听报告了,他们抱着这么大个东西引来註意不好。他把琴还给刘悦:「晚上找机会去楼顶弹,那里空。你刚刚要我帮你办的事是什么?」

  「我还没想好,要你帮忙再说吧。我先上去了。」

  一整个下午建军都在为只接触了不到五分鐘的吉他而心神恍惚,根本没心思听团长和他们宣讲的文件。好不容易等到晚上,团员都在宿舍待着或者操场散步,白天的排练楼没有人,建军悄悄推开门,摸着黑走上楼梯。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见楼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音,看来是刘悦等他等的太无聊了,但这样吹岂不是故意吸引别人註意?他快走几步奔上楼,天台的门没锁,推开门,幽暗的笛声水一样散在夜色里。远处的围栏边立着一个持笛的背影,他都没仔细找他心心念念的吉他在哪,直接走上前去:「你怎么在这吹了?你……」

  黑影放下笛子,美妙的声音中断了,崔建军越往前走看的越清楚,这身高,哪里会是个女孩的背影?但是团里吹笛子的一共就三个,两个是女生,这人也不像剩下那个啊?再犯嘀咕也没用,他已经走到离那人没几米的距离了,影子转过身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他们团没一个人戴金属圆框眼镜,也没有人会在秋天就穿大衣。他借着一点散落的灯光仔细端详那张脸,辨认出来的时候反射性地挺直了背。

  「首长好!」

  背着光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眼睛,但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从上到下的扫视他,最后停在他的脸上。「你好。不用这么紧张,把我认错了?」

  「是……我以为是……」才出口他就想打自己,这儿有几个吹笛子的啊?刘首长不会以为自己在惦记他家千金吧?不然怎么解释他黑灯瞎火地跑这来?崔建军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刘首长低头看他,手里还在摆弄笛子:「你叫什么名字?」

  「崔建军。我吹小号。」

  「我认识你。来这里不久,还习惯吗?」

  天!刘悦说了什么!脑海里掠过几个最惨不忍睹的画面,建军低着脑袋,声音越说越小:「还行……不是!我是说,很好。大家都对我很好,吃的也好,我也学了很多。」

  「放松点,悦悦只提了你的名字,她的事我从来不多问,我也不会和你打听她的事。」

  「啊,好。」

  短暂的沉默。建军不知道聊什么,事实上他恨不得现在插上翅膀从楼顶跳下去,这样就能以最快速度离开现场。但他不能这么做,只好站在一旁听从发落。刘副司令员没有问他的学习生活思想状态,反而是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你喜欢音乐吗?」

  「喜欢,我听交响乐长大的。」聊到音乐他明显底气足了点,起码不再和之前一样畏首畏脚的。

  「你有没有试过小号和笛子一起演奏?」

  他眨了眨眼睛,有点迟钝地反应过来这是一个邀约:「没有。我现在去拿!」

  刘源点点头,看着他一溜烟地跑下楼去。建军冲到二楼,随手抄起一把小号,又狂奔上楼;他可不敢慢吞吞地怠慢了首长。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对方面前,刘源还在欣赏夜色,转过身来:「这么快?不用着急,我今天没什么事。」

三、摇滚

  这之后他再也没在天台上听到笛声。他和刘悦隔三岔五地在上面弹一两个小时,虽然一无所有,凭着满腔的热情,还是摸索出不少音阶和手法。建军把找出的音和对应点位记在本子上,想着学会了吉他就要拿它弹一首自己写的曲子,现在他还没写出来,等技术合格再说。崔建军没有把那天晚上的事告诉她,看样子她爸爸也没对她说,日子还是一如往常的过。这之后建军随团去了一次下乡慰问演出,穿着绿军装跟着指挥吹奏《东方红》《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演奏没什么问题,只是台下那些官兵明显在听到红色娘子军报幕时才抖擞精神,巴不得赶快跳过管弦乐队千篇一律的歌曲。等他们回到团里,已经是寒冬时分了。库房发了冬季的棉衣和被褥,这还是他在南方过的第一个冬天。

  食堂师傅难得奢侈地包了一大盆猪肉饺子,虽然看着多,但他们都是十几岁的青少年,没几下就干了个精光。晚上他们围坐成一圈唱革命歌曲,一开始还挺欢腾,但南方没暖气,吃饱了又倦,声音也稀稀落落下去。好在政委有事不在,没人管他们。崔建军无聊地坐在角落,一只纤细的手搭在他肩上:「走。」

  他猫着腰慢慢挪到后排,直到他们从后门溜出去一段距离,才小声问她:「又去哪?」

  「你总算不大惊小怪了,但还是问的很没必要。我哪一次带你去过差的地方?」

  他知道她又在卖关子,硬撬也撬不开她的嘴,索性随她去了。他们走出文工团的区域,还在往前行进,路口的岗哨看见是刘悦,没拦他们。崔建军却浑身不自在,按理来说他根本不该进军队驻扎的地方,要是他偷偷溜进来,少说记个处分,多则乱枪打死。巡逻的士兵看见他们的打扮,都会怀疑地关註一会。刘悦对此早已习惯,在前头走得欢快:「你知道这里还有个电影院吗?」

  「……你说我们每周末院子里放的?」

  「你能不能有点想象力?算了,和你这没见过世面的说什么,这可是真正的好东西。你待会克製一下,别激动地跳出去了。」

  他走到一栋三层小楼前,门口把守着两个卫兵,刘悦认识他们,还和两个小伙子打了个招呼。门后的装潢是想象不到的精美,走廊铺的全是红地毯,军靴走在上面也悄无声息,建军对这夸张的装饰咂舌:「我也就在和平饭店见过。」

  「放外边就是资產阶级风气了,对吧?这里不对外开放,没人知道。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带你看点好的。」

  走进二楼的一个房间,与房门的朴素形成对比的是里面宽大的银幕和一排排舒适的皮椅,位子旁摆着果盘,崔建军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根本没找到能落座的地方,觉得哪都不自在。刘悦看他迟疑的样子,硬是拉他坐在第一排:「今天又没什么人,你去后面干嘛?也别想跑,没我你连大门都出不了。没事,把灯关了,这么黑没人看的清你……」

  「刘悦,你说清楚,到底有谁会来?」

  「咱们团的政委团长都在开会,今晚应该不来,军官我就不清楚了。」

  「你……」

  「王师长好。您还是坐后面?等会就开始放。」

  崔建军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后面又陆续进来一两个年轻军官,看样子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刘悦小声对他说,这是某团长的儿子,那是某旅长的。他把背挺的笔直,头都不敢转一下,但这些人对他并不感兴趣,正眼都没给他一个,在后面自顾自地聊开了。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刘副司令员。刘悦朝她爸爸随意地挥手,崔建军感到自己有站起来说些什么的必要:「首长好。」

  刘源像是刚刚才发现他,眼神从刘悦移到他身上,明明他们坐在一块。他朝崔建军頷首,稳步向后排走去。好处是起码没和他在一排,坏处是所有人都能从后面看到他,也许他们只是在看电影,但后脖颈被盯着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好在电影不久开始放映,转移了他的註意力。胶片哗啦啦转动,男男女女抱着吉他在沙滩边弹唱,建军恨不得慢放再慢放,好看清楚每个音是怎么弹的。他还在为一扫而过的性感裸体而震惊,一种从未领略过的声音从喇叭里流泻而出。画面一转,几个卷发男人穿着修身剪裁的闪亮衣服,鼓槌一敲,轻拨吉他,直触灵魂的电流音响起。留着小胡子的主唱高举双手,台下黑压压的人潮随之放声欢呼,摄像机每次放大,拍到的都是快乐的笑脸。

  「wewillwewillrockyou——」

  排山倒海的回应,没人在乎他穿的不伦不类,没人说这是靡靡之音。长卷发男人踩了一下按钮,吉他单纯的音色立刻变得狂野起来。他们满头大汗地演出,主唱夸张地挥舞麦克风,时而旋转时而飞奔,字幕打出了歌词大意,他如饥似渴地望着滚动的白字,做出口型,脚尖轻轻打着拍子。如果不是一线理智提醒他背后还有人在,他早就和那些外国青年一道站起来大声歌唱了,歌唱还不够,他想和他们一起跺脚拍手,一起拥抱。真实的、每个音符都让人刻骨铭心的音乐……好像才过去不到十分鐘,银幕上却开始滚动片尾字幕。

  他梦游一样跟在刘悦背后,尽可能记住每一个画面。刘悦看他的模样,乐了:「我和你说过吧?怎么样?」

  「摇滚乐……太好听了。」他想了半天,只发出一句苍白的感叹。

  「要是有机会,真想让全国人民都听听。」

  「是啊……有机会你下次多看看他们是怎么弹的,怎么能发出那种声音?」

  「就一遍,我哪看的过来?又不是天天放内参片。我问问我爸,能不能找到录歌的磁带,要是有,就可以慢慢听了。」

  「真的?刘首长他同意吗?」

  「为什么不同意,那把吉他也是他给我的。你觉得他们都很严肃?今天晚上播那些画面,谁站出来说这是反动资料了?那个李处长,看到美女还在淫笑,」她嫌恶地抽了抽鼻子,「都是人,装什么无產阶级革命英雄。老百姓看就是里通外国,他们看就是引以为戒。哼……」

  他对这番惊人之语表示赞成,只是提醒她小心点,别被听见。刘悦无所谓地摆摆手,二人在宿舍门口分别。张领已经睡了,呼嚕大作,如雨点般的鼓声。崔建军睁着眼睛,在床板上翻来覆去,反芻每一个瞬间。疑念跳了出来:刘首长为什么会来看这部电影?他也喜欢摇滚乐吗?他更愿意相信首长被打动了。既然能感动他,大家也总会有机会听到的……疲倦上涌,他放弃思考这些难解的问题,陷入沉沉的黑甜乡。

四、旖旎

  冰雪消融,冬去春来,青城山浮起了青青草色,与苏醒的鸟兽虫鱼相比,风声鹤唳的人们显得格格不入,但这已不是首次,大家也就习惯了。写入宪法的接班人坠机而亡,不消说对所有人都是个爆炸消息,他的死不仅仅是在思维里產生影响,也让无数人脑浆四溢魂断青烟。所有被视为林系的官员将领都被隔离、审讯、关押甚至枪毙,革命中国向来是不能容忍任何一个可疑的叛徒的。但谁也没想到这个万人唾弃的反动分子会如此长久的徘徊在人民日报,陪同他一起被批斗的是一个两千年前的老头。电视机里的女主持人义正严辞慷慨激昂,这池浑的不能再浑的水被倒进一缸墨,又一个提心吊胆的春天开始了。

  元亨利贞,刘源的名字是民国的一个算命先生取的,本打算用乾卦四德之首,后面父亲拍板定了个带水的同音字。凭此因缘他也有过收集文玩古籍的爱好,不过他早早嗅到了危险的气味,果断舍弃了它,毕竟没有什么能比政治生命更宝贵。批林批孔是个噱头,上上下下都看的出来剑锋指的是缠绵病榻的总理,狂热的红卫兵在苦寒苍茫的盐碱地里革命,食肉者盘算着借此再分得一杯羹,老百姓饿地两眼昏花,遵从主席的指示,八大军区的司令员互相对调,明示军队不要再过度插手政治事务。就在这个一团乱麻人人自危的时节,他不合时宜地生发了一些变化。

  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天开始,也许是积累到一定程度,他终于决定正视它——以一种难堪的方式。丧偶多年,一直没什么需求,兴致来了招个漂亮的女人,大多时候早上自己解决。但这次和以前都不一样,这是第四个他把裤子弄脏的清晨,他在洗手间看着画报上涂脂抹粉的笑脸毫无波动,昨天医生告诉他身体一切正常。梦境的一角从灰烬里復燃,鲜活的画面在脑海里一把抖开,他把手伸向下体,不受控製地继续下去。

  ……像剥糖那样剥去衣服。千篇一律的绿军装,蓝裤子,里面是衬衫,如果他不喜欢这么麻烦的,就只穿一件贴身的白背心。军队的衣物没被修改都大一号,罩在身上像件松松垮垮的吊带裙。从背心侧面或者下面伸进去,能摸到少年柔软鼓起的胸肌,青春期的激素没把他的个子拔高多少,倒是让他的胸脯和女孩一样挺了起来。他的头发看上去就很扎手,但刘源不会自讨苦吃,一定等汗水把它们都浸湿了,他才顺着摸下来。十六岁的身体刚刚长开,也许他曾经悄悄拉过哪个姑娘的手甚至亲过她的嘴唇,但一定没机会体验过绝顶的快感。用什么理由誆骗他,让他心甘情愿走进精心准备的陷阱?刘副司令员不用强的那套,太愚蠢也太费力,小号手看上去泯然眾人,眼睛里写的却是绝不屈服。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就够了,年轻人想要的太多,碰巧自己都有,只要一样作为回报。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从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果实发酵。他会一点点教他,让他习惯最微小的细节。

  刘源紧锁着眉,他的手变成了男孩的,他睁大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他比印象里还矮一点,小指勾着小号,腮帮略微鼓起,让人想捏一把。第一眼看见崔建军,自己只把他当成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却没想到此后每一天他都不合时宜地来访,在本该一片漆黑的深夜光芒万丈。他没有发光,人体不是光源,刘源是用心看见的。当建军在前排不受控製地摇头晃脑的时候,刘源借着幻灯机的那点光线贪婪地咬住厚厚的棉大衣下露出的一小块后颈,视线顺着缝隙拐着弯下沉,游走到每一个角落。如果这里只有他们,他可以把小崔搂在怀里,伴着激烈的音乐让他在自己手里射无可射,让那张还稚嫩却已经初现棱角的脸流下不受控製的破碎的眼泪,他会让建军贴在银幕上射精——同他的偶像面对面,画面被交合的影子挡住大半。

  他咬紧牙,在放肆的想象里达到了迄今为止最满足的高潮。随便洗了手,他对着镜子整理好呼吸和表情,推开门又是那个丝毫不乱的刘首长。刘源不是没有反思过,在崔建军以前,他从来没有这么朝思暮想地惦念一个人,连他的女儿也没有。他和小崔的交集一只手都能数清,在小崔眼里,自己是刘悦的父亲,是高高在上的首长,总之不会成为爱情的对象。刘源不能用正常男女的方法追求他,假如他们一个年纪,偷偷摸摸地也不是不可能,但他比建军大了二十多岁,这里不允许同性恋,只有革命友谊。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很清楚,要么忍痛割爱,要么鋌而走险。他的情状和一本被批成大毒草的书籍十分相似,文质彬彬看似得体的男人遇见一个可爱可怜的少女,他就拋却所有道德观念和风险意识,从假结婚到谋杀全盘包下,只为了吻一吻少女在裙摆下游弋的圆圆的膝盖。刘源没法烧书一样把欲望付之一炬,还有一句名言:办法总比困难多。那么多年南征北战都过来了,只要规划得当,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紧张的氛围落到文工团,表现为大幅增加的思想匯报和政治学习任务,人们说话前要留神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崔建军不喜欢这些冗长而千篇一律的戏码,一会斗私批修一会忆苦思甜,他没机会练吉他,晚上也一片灯火通明。

  不过再苦闷的日子,少年们也有苦中作乐的办法。不知道谁从库房里翻出一只足球,他们想方设法给它打气缝补,洗干凈后和供销社橱窗里的别无二致。建军和张领他们组了个小型的足球队,没仔细分前锋后卫,纯粹是踢个乐。但玩乐在争分夺秒抓生產、灵魂深处闹革命的时期有些不好表现,他们从操场回来时,意外地碰见了刘首长和李团长。其他人都默默退后一步,把建军顶在前面,好像他是一个人抱着足球玩,他们是来捉他归案的。李团长眉毛一拧就要骂人,刘首长看了看等着挨骂的建军,风轻云淡地来了句「年轻人运动,强身健体」,楞是把李团长的话给噎了回去,躲他背后的几个这才站出来又是敬礼又是点头。刘源正和旁边的书记员吩咐事情,註意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军帽阴影下的眉眼似乎对着他弯出了一点弧度,建军正疑心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几人已经走远了。张领扯着背心扇风,看见崔建军在原地沉思,凑过来调侃他:「怎么首长对你这么好?是不是已经把你划到预备女婿的队列了?」

  「不是没可能啊,不过老崔家就是一吹号的,要啥没啥。也许首长是依女儿的类型吧?」

  「那老崔下星期就得提干了,两个月当团长,明年就在这别两道杠……哎!轻点!」

  建军阴着脸,一人肚子上补了一拳,把那几个吃里扒外的揍地半真半假地叫唤。足球在地上滚动,他们又追着球跑起来,忘了刚刚的插曲。

五、惹祸

  这之后不久,崔建军又摊上一件麻烦事。文工团去基层演出,路上遇见一个衣衫襤褸的老太太,抱着王干事的腿求他们赏点吃的。王干事是个恶毒愚蠢的军二代,看也不看就一脚踹过去,还嫌弃她的衣服蹭脏了鞋子。老太太倒在土路边低低呻吟,王干事大骂她不长眼睛,崔建军就走在离他几步路的地方,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趴伏在泥土里,浑身的血「嗡」一声往天灵盖上蹿,没思考殴打师长儿子的后果,直接一拳把绣花枕头给撂倒了。王齐根本没料到自己会被袭击,仰面摔倒在地,掀起一片灰尘。建军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骑在他身上一顿老拳往鼻梁颧骨招呼,两个人滚来滚去扭打成一团。等他们终于被分开的时候,身上都掛了彩,但明显姓王的情况严重多了。

  「你敢打我?!崔建军,你居然敢打我?」

  建军被张领牢牢锁住腰,听了这话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要挣开束缚向前冲,吓得王齐下意识往后缩,引来窃窃的笑声。张领使了吃奶的力气扯这头倔牛:「你们就站着?快来拉他啊!」

  他们像两只斗鸡一样伤痕累累气喘吁吁地瞪着对方。尽管建军动手在先,在场的人都暗暗支持他,王齐的恶劣行径臭名远扬,若不是因为有个好爹,干的那些事早够送去坐牢了。建军平时是个挺好的人,有忙都会帮,但他毕竟打了师长的儿子,不走也要脱层皮——还不如赶紧打道回府。

  王齐用袖子擦掉鼻子里流淌的鲜血,恶狠狠地剜他一眼,一边接受团长的悉心劝慰,一边控诉崔建军的罪大恶极。建军冷冷地站在一旁,不说话。李团长让他们俩分开,不准参加演出,回去再算帐。大家都以为不出一星期就再也看不到小号手了,没想到一星期后,被调走的居然是王齐。

  「你他妈……真是这个。到底怎么做的?」

  张领冲他竖大拇指,建军忍无可忍地推他一把:「我不知道,你都问一个小时了!能不能找点别的事做?闲的没事去多写几本心得报告。」

  「你不想说就直接说,我不问,别说不知道。哎,」张领冲他挑眉,「是不是那谁帮你的啊?」

  「什么那谁?」

  「你还装什么?还有谁手眼通天的捞你?你太不知好歹了吧?」

  「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立刻滚出去,不然你就是下一个王齐!」

  「脾气这么大干嘛?不是我拉你,你都要把他打死了。打死他没什么,你要被枪毙。」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吵闹。建军打开门,居然是李团长:「崔建军,你现在跟我来一趟,刘首长找你。」

  「嘿……!」

  张领在他背后小声发出得意的惊叫。建军面无表情地摔上门,与此同时他也一肚子疑惑,找他要做什么?

  这是崔建军第一次走进军区办公楼,李团长把他带进办公室就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建军一个人。刘源在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他一个人站着很是无聊,不自觉地四处张望。左侧是一面书架,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不是红宝书也不是斗争文件,而是外国小说和歷史书批判选。墻上掛着的列寧和主席像在军区大院随处可见,让他在意的是小几上的唱片机,他在爸爸的单位看过,这东西可价值不菲。右侧有一扇小门,是关着的,应该锁了,崔建军没试,万一后面是个办公室可就尷尬了。办公桌背后是两扇很大的玻璃窗,映出一片蓝天白云树影婆娑,采光很好。桌子上放着好几个文件袋和书本,笔筒里插着毛笔钢笔和铅笔,混在一起有点不伦不类。两三本笔记摊开在桌上,一支鎏金的派克钢笔还没有盖上盖子,在空气里孤独地挥发墨水。崔建军想伸手把盖子盖上,身后的门却打开了。

  「首长好!」

  崔建军下意识地回头问好,低头看见自己拿着对方的笔,手忙脚乱地把笔盖合上,放回原处。刘源把茶杯搁在桌上,建军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看着他坐进椅子里。

  「谢谢您,」崔建军把手背在身后,继续说下去,「没有您,我早就被团里开除了……」

  「解放军时时刻刻要为群眾着想。你製止了他,做的很好。」

  「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王师长要让你上革命军事法庭,报告递到我这来了。我把这事调查清楚,证据确凿,他自己把申请撤回去了。」

  「是……刘悦告诉您的?」

  「兼听则明,我也问了李团长和在场的几个人,他们都愿意为你出来作证。王齐之前干的那些事没法追究,现在让他吃个处分,不算过分。」

  「谢谢您。」建军是真心的,刘源的细心和正直在哪个级别都少见。首长不置可否地微笑,双手交叠:「还有一件事。」他把崔建军刚刚合上的钢笔拔开,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白纸,写下一串字后递给他。「拿这个条子,有事就来办公室找我。如果我不在,可以找隔壁小张。你要愿意等也行,我这书挺多,有想看的拿着。」

  「这……」崔建军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刘源把那张纸在空中挥了挥,他下意识接过来,看着上面风流的签名,大脑转不过弯来。

  「你别有压力。顾及王师长的面子,团里没法给你公开表彰,这是我个人给你的一点奖励。」他伸手,阻止了建军的问题,「很微不足道,抱歉不能给你提供更好的。」

  「我不该拿,我只是做了很普通的事……我还打了人。」

  看他这么固执,刘源只能拋了好声好气的温柔面孔,音调降低,嗓音里多了几分威严:「建军同志,拿着,这是命令。」

六、司令

  一个月后,建军如约去了司令部。凭着那张纸条,去哪都没人拦他,要抓他做思想匯报的政委都松了手,以为他有什么重要任务。其实建军清闲的很,一路上走马观花,慢悠悠晃到司令部,站在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进。」

  扭动把手,刘源抬头看见是他,严肃的表情松动不少:「小崔?听听这个。」他掏出一盘磁带,放进录音机里,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后,是熟悉的旋律——那部片子里的!不会有错,那天他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凭着记忆写谱子。惊喜之余,他又悄悄看了眼首长,对方表情一如往常,静静聆听着狂野的乐曲。直到一首播完,他按下暂停:「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风格,按着那部电影选的。怎么样?」

  「这太贵重了,」虽然这么说,崔建军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桌上的磁带盒,鲜艷的封面上写着英文字母,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楚,「而且,这个不能在团里听……」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不给你就浪费了,悦悦已经有个一样的。是不能公开听,但一个人听还是没问题的。用这个沃克曼,插上耳机,在宿舍听,」刘源把那台银色的小机器推过来,「别说不,难道你真的不想要?」

  建军满眼只有那个精巧的机器,这是一个机会,如果他还为了面子拒绝,可能真的再也拿不到了:「我……想要。」

  「这就对了。我希望你走进这里,不要顾及别的,保持诚实。虽然我是你的上级,但人格上我们都是平等的,不要怕冒犯到我,就像我不怕冒犯你。」

  「是。」

  「拿着吧。我还选了别的几盒,按照我的口味选的,下次你来我放给你听。」

  「首长,我能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下次……是什么时候?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提前空出时间来。」

  圆眼镜后的目光柔和地闪动,刘源对于他「蹬鼻子上脸」的问题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反而很高兴他能说出心里话:「下个星期,还是这个点。你有时间吗?」

  「有!」

  「那到时候见。」

  「他把那玩意看的比命还重」,这是他舍友说的。看见崔建军大摇大摆地逃了思想匯报,又满面春风地回到宿舍,张领不免好奇想要上前一探究竟。崔建军牢记着首长的指示,每天抱着随身听不撒手,一脸陶醉地摇头晃脑哼歌,离开宿舍马上锁进抽屉,生怕有谁趁他不在的时候弄坏了。对此张领表示十分鄙夷,随身听是很少见,也不用这么提防自己。不过在他有幸分享过一只耳机后,他把前言全部收回,天天缠着建军让自己听一会。

  「你别和任何一个人说。咱们一个房间,实在没办法。」

  「嘿!老崔,我们都过命的交情了,你还把我当外人?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再也不说你是首长女婿了,行不?」

  「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了好了,你上次扒到哪段谱了,我继续……」

  中国的一切都是计划的,包括爱情。虽然结婚要经组织考察,私底下涌动的感情却不是一张纸能约束的了的。尽管因为现实的阻力它们很难成形,那些泛着幻梦的泡泡依旧在少男少女的青春里留下过鲜明的印记。他频繁出入首长办公室,再迟钝的人也咂摸出不对劲来,何况是在相对封闭的文工团,谁出点什么事第二天就传开了。

  虽然明面上没人公开说(多半是因为刘悦我行我素的风格和崔建军打架不要命的名声令人忌惮),背后还是有各种各样的流言到处传播,建军却没法解释。他能说什么?首长请我听摇滚?他不听我吹小号就难受?奇怪的是,流言中心的另一位主人公却对此满不在乎,不同意也不反对,只是忽视。是刘悦的作风使然,不感兴趣一律懒得理会,还是这些磁带都是刘悦的用意?建军不是自恋狂,只是看这父女俩反常的表现,连他自己都要相信他明天就要给李团长交结婚申请了。但从来没有人和他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刘悦待他还是一如往常,和他打招呼,给他两块进口糖果,和他聊自己怎么爬格子的,再说她没法把吉他拿出来,现在天天和她的新室友刘珺丽在房间练,等这段风头过去再说。崔建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问题卡在喉咙不上不下,最后还是吞了回去。他要怎么问?你喜欢我吗?虽然知道回答多半是否认,可万一她点头怎么办?我喜欢她吗?

  刘悦是他见过最独特的女孩,独特到他没法不假思索地回復。在他搞明白这点以前,他不能冒冒失失地闯上门。而刘首长那边,他隔一两个星期就去一趟,一来二去成了习惯。他不好意思打扰日理万机的首长,但每次离开刘源都让他下个星期某天再来,得了命令的建军不敢不从。他去也不是每次都能拿到磁带,从国外运到北京再到成都要花很长时间。在那的一两个小时里,有时他和刘源聊天,有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看,或者干脆带着他要写的报告坐下来,写完他再回去。一开始崔建军觉得很没必要,但刘源坚持这么做,还说他可以把报告交给自己,这样就不用对着稿纸搜肠刮肚,写点有趣的生活故事给他盖章。崔建军可不敢大张旗鼓地拿着盖首长章的报告回去,还不得被闲言碎语淹死?后来他发现团长根本不管他交不交,好像他已经从文工团调去司令部了。建军正盼着没人管他,再说刘首长办公室的环境可比他宿舍好多了。张秘书给他泡茶和咖啡,看他跑累了还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可乐,这样稀罕的东西建军从来没见过。闲着就从书架上找两本小说,这些书也是别的地方都看不到的,必须打着内部资料的标识。

七、既会

  假如不存在白,黑就没有意义。如果崔建军没有听见披头士的歌声,他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团里吹革命歌曲。一旦领略过真正的音乐,他对那些千篇一律的旋律再也提不起半分兴趣。这并不是一个恰当的时期:他过早地意识到自己是一颗种子,浑身都是破土的热情,可若不想在寒冬死去,就只能默默忍耐直到春天来临。春天是个多么虚妄的词,歷史的气候不按时序更替,那些在1950年渴望解冻的人,二十五年后依旧没有等来春风,在这里,头脑发热的血雨腥风才是常态。这些苦闷没法轻易诉说,身边的人们还在沉睡或者装睡,叫醒他们太过危险。戴上耳机,暂时从红绿两色的世界逃离,补习班学的单词一个个从嘴里蹦出来,起码他还有事可做,已经很幸运了。

  也不是没有人和他交流。他能和张领分享耳机,碰见刘悦的时候同她聊两句新近听到的歌。他借此试探过她的反应,刘悦没有对送磁带的事表示更多。「为什么我要帮他跑腿?我不是他的附庸,他要给你,那是他的想法,和我没关系。你是没去过好玩的地方吧,哪儿不比那些人进进出出的开会有意思?」

  建军只能应和她,显然他们不是一种状态。刘悦很容易看到电影和书,窝在自己寝室当然比在父亲的办公室放松;不过这对崔建军来说已经是可遇不可求,他以前也就沾过空军文工团的光,听几首古典乐。他没问的另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你爸偏偏要给我?只是刘悦肯定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自讨没趣了。

  时间过的既快又慢,他没想过为什么刘首长明明工作缠身,还能固定抽出一下午陪他坐着,而他们的交集也不再囿于办公室,顺带一起吃饭散步变成常有的事。建军一开始很紧张,耐不住刘源强拉,他不情愿地跟着去了。饭菜当然比团里的美味,又是长身体的时节,刘源看他一边克製一边咽口水,好笑地给他多拿了两个碗打菜:「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你得自己当家作主啊!」一来二去,他也不再推脱。食堂不乏向首长问好的军官,不过他们都以了然的目光看向崔建军,用夸刘源儿子的口吻顺带夸奖他。从那些夹杂着疑惑和羡慕的眼光不难看出,自己已经冠上了副司令女婿的名头,他只能訕笑着接纳这些误解。

  首长说,他们是朋友。朋友是开放的,不求门当户对,只要合的来,谁都可以成为朋友。以这个角度看,他和首长走到一起是自然而然的事。建军不用斟酌用词,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刘源放下笔,认真倾听他的诉说。他既不嫌问题幼稚,也不随便用级别压人——每次刘源用命令的口吻,都是因为建军不愿收那些花样繁多的礼物。他左提一箱牛奶右带一盒糕点回去,吃不完的都便宜了张领,那家伙自从沾他的光,再也不八卦了,这点倒是不错。

  交流不只限于生活琐碎,从摇滚乐这个带有禁忌意味的词开始,语言的大门彻底敞开。首长和父亲学过一段笛子,在音乐方面没他专业,不过也懂的不少。也许是看他喜欢摇滚,书架上添了许多外国音乐乐器的书籍。建军为这连着好几晚通宵翻阅,刘源见他气色不好,勒令他把摇滚的书留在办公室,别把身体弄坏了,这么做的结果是他跑来司令部的频率大幅增加。刘源不觉得他烦,有时建军看他忙,自己一个人默默翻书,两人互不干扰。除了摇滚,他也是第一次看见尼采、索尔仁尼琴、萨特的名字,密密麻麻的铅字点燃了沉寂的黑暗,他才发觉除了自己脚下的路,身旁还有茫茫的旷野。广阔通衢和羊肠小道星罗棋布,大家走着自己中意的那条,这世界上原不是只有一条路的,也不一定要往前走。拋开那套熟悉的革命语言体系,一个崭新神秘的天地朝他敞开怀抱:他靠诗人笔下雋永的意象和几张黑白插图描绘千里之外的天地,即便没去过美国,也有一个属于他的加州在脑海里浮浮沉沉。

  首长的眼镜是有由头的,随便取一本书,字里行间都有勾画批註。崔建军顺着圈圈点点看下来,就像首长陪他一起读一样。他不时被笔记逗乐,刘源抬起头问他笑什么,他把那段话念出声,之后他们都忍不住笑起来。遇到不明白的地方,首长给他解释,再从书架上找出几本让他参照着看,比他闷头一个劲想方便不少。

  「这么多带子,还没哪首歌把笛子放里边过。」

  「外国人不了解中国民乐,这种歌只有靠我们自己写,」莫名的豪情充满胸怀,建军朝对方发愿:「以后我写一首带笛子和小号的歌,这样就可以一起演啦!」

  「好想法。那我等着小崔同志的大作了……」

  溺水者对浮木的情感能称之为爱么?这个问题需要分类讨论。获救者上岸后或者怀有淡淡的感激,或者拋之脑后;而当他还在水里挣扎,在求生欲的挤压下,那根木头就是他所能看见的全部,除了紧紧抱住它,别无选择。这样唯一而炙热的情感,算不算爱?十八岁的小号手没有考虑这些,因此,二十八岁的摇滚歌星会对1975年的一场暴雨记忆至今。

八、淹没

  可配合bgm:淹没

  中午天色晦暗不明,下午指挥把他们叫来排练一首加急的交响乐,到晚饭的点才放他们走,等他们走进食堂,豆大的雨珠倾斜一地,「劈里啪啦」把几个路人砸的抱头鼠窜。往年的第一场春雨都轻缓温润,这次却来势汹汹,老天把积攒了一个冬天的水分泼了出来,气势滂沱地唤醒沉睡的生灵万物。不过对于脆弱的凡人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可喜的现象,已经有几个连队穿着雨衣集合,去往各地参与洪汛救援。之前崔建军说好了去司令部,看外面雨势大的吓人,他打算过会再去,等了半天也不见有小的趋势。张领把没及时抢救回来的裤衩搭在椅背上慢慢晾着,看见室友翻箱倒柜地找雨鞋,一脸不可思议:「你又要去?现在都七点多了,万一首长不在不是白跑一趟?你不看看外面这水涨的……哎!」

  回应他的是房门重重拍上的声音。

  并不如建军此后多次怀疑,刘源一手策划了那个雨夜;他把自己想的太神机妙算了。事实上,那天他根本没想到崔建军会来,倒是希望男孩在宿舍好好待着,别出去疯跑感冒了。不过要说刘源有多清白也不准确,毕竟确实是他虎视眈眈垂涎欲滴地盯着小号手的一举一动。在他们从熟络到交心的一年多里,刘源出色地表现了西南军区副司令的耐力和策略,兵家三十六计都使了出来。是哪位将军最先把爱情比作战争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纵然关系变化缓慢,日积月累下来依旧十分可观,从警惕到慢慢卸下心防,再到对他充满信任和依赖。以前崔建军还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现在搂住他的肩膀腰际,对方不但不紧张,反而乐呵呵地冲自己笑。

  他们独处时的交际若被第三人看去,是会被诧异琢磨的:刘源捏着糕点送到建军嘴边,他还在看书,自然而然地偏头就着男人的手一口吃掉。柔软的唇瓣拂过指腹,像一个调皮的吻。刘源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隐在宽大的袖口下缓慢摩挲。他借着拂柳絮的名义触摸那头短短的黑发,毛毛糙糙却不扎手。崔建军第一次端着他的水杯还有点诚惶诚恐,后面习惯了,还大胆地提议让他尝尝可乐——刘源从柜子里翻出一罐,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不论是以首长和文工团团员、老丈人和未来女婿还是忘年交的身份,这些举动都稍嫌亲密。对刘源来说这是杯水车薪,但小号手是个天性敏感的孩子,略有差池就可能把他吓得逃之夭夭。低级的猎人亡命追逐,高级的猎人一箭封喉,顶级的猎人不动干戈,投其所好。他知道建军要的是什么,摆脱孤独的伙伴,指路的明灯,依傍的臂膀,扮演这些对廝杀半生的首长而言简直轻而易举。在这个年纪轻易得到别人艷羡的物质和精神条件固然好,不过,小崔同志,代价是什么?

  每份礼物都有价码。他不只是想他敞开内心,还要他敞开衣裳;他不会知道每次他踢完球满头大汗地跑进办公室,热地用手扇风敞开军装时,自己是用多么混沌的眼神黏着锁骨和胸口的肌肤,简直是要在上面剜下一块肉来。他不会让建军感到不适,大衣和书桌遮挡了欲望的指向,和男孩度过的每一天都是甜蜜的折磨,要么想念对方辗转难眠,要么诱惑太大难以自持。再怎么靠近也有他现在绝对不能碰的区域,只有在梦里才能放肆兇狠地占有他。

  崔建军是做了准备的,只是他低估了风雨的威力,才走出去不到五步张领的伞就被狂风掰折了伞骨,风阻拖的他往后退了几步,差点跌在泥坑里。他拽着雨衣捡积水少的路中心走,雨珠子弹一样击打着遇见的所有物体,在水泥地上反弹一尺多,溅在裤腿上。就算低着头,斜刮的雨水依旧不依不挠地从缝隙渗入,风一刮冷的彻骨。他抱着胳膊加快脚步,短短二十多分鐘的路程他走了快一个小时。为防止雷击,司令部的灯熄了大半,勤务兵都提前回去了,所幸首长办公室还是亮着的。

  除了昏昏欲睡的门房,一楼到三楼他都没遇上一个人,安静到空旷的大楼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廊的灯是灭的,司令办公室的门缝下透出些许光线来,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反而手上的雨水更多了。无奈,他只能叩了三下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进。」

  「我……」刘源吃惊地看着他,崔建军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发觉自己的雨衣把地板弄脏了,费劲地把它脱下来,里面的军装也没干到哪去。他拎着皱巴巴的雨衣,也不知道该掛在哪,干脆团成一团堆在墻角。

  「下这么大雨为什么要来?感冒了怎么办?你考虑过自己的身体吗?!」

  首长几乎不用严厉的语气训斥他,建军看司令动怒了,低下脑袋,试图解释:「说好今天来的。」

  「来重要还是健康重要?你没有轻重缓急吗?」

  「但是……您也在这啊。」

  刘源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堵的哑口无言。他可以嘴硬说自己是忙工作,但冥冥里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感应到等待和被等待。刘源挥挥手,让他靠近些:「过来。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小房间,崔建军知道这是首长午睡的卧室。刘源把桌上的台灯打开,从柜子里找出一条厚厚的毛巾:「把湿衣服都脱了。」建军把变成墨绿的军装脱下来,看着刘源严肃的眼神,他只好把裤脚滴水的外裤也脱了,还好里面的背心只是湿了一些,没有大碍。首长命令他坐在床沿,不由分说地给他一通擦拭,把他的头发都揉地炸起来了。

  窗外掠过白亮的闪电,雨水劈劈啪啪地敲打玻璃,一簇树枝在外面瑟瑟发抖,不时在窗户的一角出现。房间很小,他和刘首长挤着坐在一张单人床上,温暖的呼吸打在脖颈上,弄的他有点发痒,又不敢乱动惹首长发脾气。一声沉闷的惊雷骤然炸裂开来,是刚刚那道炫目闪电迟来的声波,崔建军转过头,话到嘴边被他忘在九霄云外。他和首长离的实在太近了,近到能看见镜片里反射变形的自己的影子,脸侧有鼻息吹拂的触觉,近到对视的时候他好像瞥见了首长重重掩映下猝然暴露的心绪,但那一瞬并不足以让他明白地分辨出来。屋外大雨如註,喧哗的声响压不住比擂鼓还急促的心跳,他碰到另一个人的嘴唇,没有躲开。

  起先只是贴上试探着摩挲,刘源主动含住他的下唇轻吮,力度不大,仿佛这是一种友爱的仪式。在印象里,对方一直都保持着进退有度的速度,如果他不愿意,可以一甩头挣开。不过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他亦步亦趋地模仿,好像首长在亲身传授他接吻的方法。亲吻从干燥过渡到湿润,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开了嘴,刘源温柔地纠缠他的舌尖,扫过口腔,他还没学会换气,隔一段时间刘源就稍微松开点些,唾液的丝线连接在二人之间,没等他来的及脸红,又被捧着脸挑开了牙关。男人向上舔了一下敏感的上顎,温暖的手抚过还泛着湿凉冷意的皮肤,像一团滚烫的火燎过体表。建军可耻地发觉内裤被顶起一个弧度,下半身毫无遮拦,被看的一清二楚。修长的手指不顾他的惊慌的闪躲,极富技巧性地抚慰挺立的前端,抹拢捻挑让他舒服的忘了挣扎,喘息被对方全部吞进嘴里。等他最后黏糊糊地射在内裤里的时候,刘源意犹未尽地啄了啄他的鼻尖,起身找了套干凈的新衣裳给他。

  舌根的甜味还在嘴里回荡,雨势渐微,现在可以放心回去了,可他却不知道要如何再踏进这里。这算什么,意乱情迷还是普通的帮助?他没心思纠缠下去,胡乱搪塞了一番询问,只想赶紧离开。泼墨的乌云破开大半,皎白清澈的一轮弯月高高悬起,月光磊落地洒在地板上。刘首长送他到门口,崔建军满心都想着外面的世界,却听到一声清楚的叹息。

  「我爱你。」

  刘源低头望他,没有闪躲他的凝视。是建军先逃走的。起先是走,后来是跑,每一下都像踩在他心上。他握着门把手,对着空落落的走廊站了很久。

九、空间

  他没再去司令部,首长也没有找他。星期四下午突然空了出来,连张领都察觉到不对,问他们是不是吵架了,刘首长打算把他发配边疆。崔建军坐在椅子上看画册,听到这话又想起手上这本也是刘源给的,一甩手扔到床尾,任凭张领怎么八卦也对着单调的白墻一言不发。

  他需要独处的空间,一想到那天晚上,他就没法认真思考下去。一切都奇诡的像个荒唐的幻影,除去那些不可言说的事跡,更让他震惊的是那句毫不掩饰的表白。爱?他只有九岁的时候对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同学这么说过,上初中就不再随便用了,喜欢足够得体。爱只能大胆泛滥的用在父母和毛主席身上,除此外对任何一个人倾诉都是沉重的负担。爱不是短暂轻浮的感情,凭什么接受它,凭空空的两手还是半瓶水晃荡的大脑?野蛮生长的爱情不仅无人祝福反而困难重重,在这个时节更是脆弱不堪,谁来证明他们不是在谈情说爱时阴谋破坏文化大革命?最崇高的审判往往靠最下流的揣测支撑。崔建军试图找出刘源对自己执迷的依据,苦思冥想也没得出结论,后来他想自己就算找到也没什么用,又没法随便改掉。他不能探究别人的心理,那自己呢?他对刘源是什么态度?

  团里不乏偷偷摸摸谈情说爱的少男少女,借着文艺兵的名头,他们比军队的其他人更方便找到幽会的场所。崔建军不爱打听这些,知道一两对公开的情侣没事就一起出去压马路,团里都起哄让他们赶紧交恋爱报告上去。书里的主人公可以今天跪倒在一个女人裙下,明天又高喊着为另一个女人而死,但在这儿,别说频繁地更换感情,连确认都需要批准。

  还没等他理清楚思绪,一件更令他诧异的事发生了。这段时间他一直心情低落,正好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干脆翘了排练一个人去后山。夏天树林里蚊虫极多,小路被疯长的野草全堵死了,一般人根本不愿到这地方来,不过这对建军来说没什么,他只想找个清凈的地方休息一会。他用树枝拨拉地上的乱草顽石,前面是条不知名的溪流,清冽讨喜,在前方涌流的水声里,还有一个不属于自然的人声。谁不排练跑这来了?

  「别管那些,我有办法,你还不相信我吗?」

  「我……」

  「我绝对不要和你分开,我会受不了的。」

  「可是……他们发现我们怎么办?」

  「那些俗人根本想不到这上面来。在宿舍把门一关,谁知道?就算有人看见,也可以说我们只是一起玩,又没有证据,死不承认就是了。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你不想出去看看……谁!」

  一只硕大的蜘蛛在他眼前爬过,建军往后一跳,窸窸窣窣的声响暴露了藏身处。里面的人已经听到了他的动静,他分开茂密的竹子,尷尬地问了声好:「嗨。」

  「是你啊。」

  刘悦抱着胳膊,她身边的刘珺丽吓得脸色苍白,在刘悦背后躲躲闪闪地不敢看他。「你来这干嘛?不去排练?今晚上等团长点名批评吧。」

  「你们不是也在这么?」

  「你管的着吗?」刘悦一只手圈住比她矮一头的女孩,安抚地拍她的背,「偷听别人说话爽么?」

  刘悦把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崔建军举起双手,表示他毫无敌意:「我们不是第一天做朋友了,别把我想成那么坏的人。你们喜欢怎样都行,我不干扰你们,假如你们是一对,我祝你们幸福,假如不是,祝你们友谊天长地久,最后祝咱们三不会被罚去扫厕所。」

  刘珺丽先捂着嘴笑了,她从刘悦臂弯里走出来了些,虽然还是没有眼神接触,起码是正面对着他。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不少,刘悦挑眉,话一说开事好办多了:「我收下前面一个,最后那个还是留给你自己吧,我和珺丽都请了假的。」

  「哎,扫就扫吧,上次我把他的玻璃杯摔了,公报私仇让我扫了一个月,」建军双手揣兜走到河岸边,鞋尖沾了一些细软的泥沙,「你们要想我走,我就回去,山里除了这都是虫子。」

  「……不用。你留下来吧。」

  之前他没和刘珺丽交流过,全靠刘悦顺带提及。除了刘悦,也不见她怎么和别人说话,团长倒是说过她好几次性格内向,结果她的脸更红了。刘珺丽发话,刘悦也不再反对,示意他有话就说。

  「你们打算去哪?」

  「还没开始报名,如果选上了,我们就能去北京了。正好是你家,是不是挺有意思?要不你也一起跟着报,好几年没回家了吧。」

  「我就算了,家里没我的房间,我弟弟还要住,回去说不定正好把我抓去下乡。为什么突然要去北京?在这边你爸还能帮衬你。」

  「你想一辈子在这山沟沟待着?成都也是山沟沟,只是比下面的的大一号而已。可别提我爸了,他精的很,能瞒一时,瞒不了一辈子,走远点才安全。」

  「他不是那么古板的人吧?」

  「给你看点书你就觉得他不古板?说和做是一回事,自己和别人又是一回事。我不确定他知道以后是什么态度,但我不能冒这个风险,如果在四川被他发现,他想让珺丽明天走,珺丽都留不到后天。要是我闹自杀逼他,动静大了反而传的更广。」

  建军没想到她想的这么復杂,连自杀的计划都搬出来了,连连摇头劝她打消这个念头:「别这么紧张,你觉得非去不可那就去,没必要这样。你们是要去北京的文工团还是别的什么?去多久?」

  「文工团。再过一段时间北京就会来地方选人,我觉得我们的水平还是够的,也不用靠我爸。要是在外边能稳定下来,不打算回来。不过我也没一直在北京长住的计划,那的菜实在太难吃了。」

  「北京演出最多,排练就够受了。」

  「慢慢看吧。再难也得走,我爱她,没有退路……哎!好了好了,我不说,别掐!」

  少女打闹的欢笑声渐渐隐去,他躺在吱呀作响的床板上望着黑暗的虚空,刘悦是第二个在他面前提起爱的,他知道她们关系好,没想到已经好到这个地步。现在他明白为什么刘悦从不反驳緋闻,这是计划好的,说不准就是她放出来的假消息,一手混淆视听可谓天衣无缝,自己还傻呼呼地当真了。不过对于被利用他也没什么怨言,刘悦心地不坏,如果直接和他讲,他也愿意陪她把戏演完。她们警惕也是应该的,同性恋是个严重的罪名,要是再搭上刘悦平常干的那些事,发生什么都不为过。

十、生日

  「这啥?」

  「你猜猜?」

  「一箱狗尾巴草中间放三块石头,左边写崔中边写建右边写军。」

  「嘿!」张领拍案而起,踩着拖鞋蹦到他面前:「你小子怎么说话的?你领哥是那种人吗?你还点头?哎算了你今天老大不和你计较,拿着拿着!」

  塞到他手里的是一条裤子,卡其色的喇叭裤,市面上还不多见,一条要不少钱。把它展开,长度刚刚好,大小也适合,不用想也知道张领肯定比划过才让裁缝做的。崔建军把裤子叠好放进衣柜,拍拍他的肩膀:「行啊!这个真不错。你生日年末吧?等着啊!不过这是你的礼物,那这是什么?」

  张领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曖昧的表情,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眉毛上折下弯,被建军一戳痒痒肉破了功,趴在一边笑地直喘气:「你干嘛……你再这样我不说了……好好我说,咳咳、咳,你让我缓缓……」

  「好事,司令部寄来的。首长肯定不会故意挑你生日通知发配边疆的噩耗的,所以这应该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不过也说不准,万一里面是铁锹帐篷呢?」

  建军没空抢白他,面上没什么波动,听见首长二字他还是忍不住一阵心惊肉跳。慌什么,大不了他卷铺盖回家,和崔东挤挤又不会死。这么安慰自己,他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钉的严严实实的木箱子撬开,里面是个黑色的包裹,第一眼看到他就认出来了——

  「琴!」

  张领想飞扑上去抱住,被建军提前拍掉了手:「能不能耐心点?弄坏了你给我赔?」话虽如此,他拉拉链的时候手也在哆嗦,看形状应该是没跑了,不过万一里面是封遣散信怎么办?

  他们同时发出一声倒抽的冷气;温润平整的琴面,刷的发光的螺钮,紧绷绷的弦,一股清新的木质香气扑鼻而来,他又忍不住嗅了好几下。张岭没笑话他的傻样,他也凑着脑袋费力地想闻一闻,无他,这对于他们来说实在太珍贵了。

  建军抱着吉他,用从刘悦那学来的三脚猫功夫试着拨弦,他还记得指法和对应的音阶,弹的还挺顺畅,之前练习的没全忘光。他把琴递给手痒许久的张领,听到对面一阵「嗷呜」怪叫,弹出来的音乱七八糟,之前没机会上手练习,第一次摸还算可以了。

  「这和刘悦那把一样吗?」

  「应该不是,她的吉他标识和我的不一样。gilbson,这个可贵了!」

  「哎呦呦,首长真是,嘖嘖,予以厚望啊……」

  说到首长二字,崔建军才想起这是谁送来的。面色一沉,他快速扫视了一圈房间,把掛在张领身上的吉他背上,随便套了件外套就往外冲,把迷惑的呼唤拋之脑后;「你怎么还去?老崔?小心点别给人看见!」

  刚刚弹琴耽搁了一段时间,老实说他也不知道首长这个点还在不在。所幸天黑了,不然他背着吉他在外面大摇大摆乱晃,保不齐要被哪个军官扣下来。八点多暑气还未消散,院子里不少纳凉扇风的老人,他偷偷摸摸地穿行在阴影下,避免不必要的冲突。虽然大半年没来,司令部大院的岗亭还认得他,抬起头,窗帘拉的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已经走到这了,怎么说也没有回去的道理,望着灯火通明的大楼,他心里还是有点发怵。要兴师问罪吗?问问这吉他是什么意思,开始还是结束?乱糟糟的念头缠成一团,怎么也找不到头绪,他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踏上台阶。

  门卫耷拉着眼睛懒得理人,楼梯上遇见一两个行色匆匆的文职人员,看见这庞然大物,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平淡地移开。难道他们还把自己当成预备女婿?也是,这些人又不知道这对父女私下的习性。默默腹诽着到了四楼,门缝里却没有一丝光泄露出来。建军失望地叹息,这已经是他克製以后的结果了。扭头四望,王秘书的办公室也是黑的,估计不在。再待下去也没意义,他转身要走,又频频回头看向那扇门,不切实际地幻想着下一秒它就会从里面打开,就在他终于决定放弃的时候,一阵细微的笛声勾住他的脚步。

  他缓慢夸张地抬起腿又放下,尽可能屏声静气,不要惊扰门后的乐声。侧耳贴在门上,婉转的笛音骤然放大,越听越觉得耳熟。他一定在哪听过,就算没有,也绝对见过谱子。笛子的谱子本就不多,他费力地辨别着走向,默背出下一个音符——这是他写的!

  为什么他会有自己的谱子?也许是不小心夹进书里忘了拿出来。他之前说过总有一天要写有笛子的摇滚乐,听了几打带子后试着编写过一段笛子的独奏,只是组合起来倒更像流行抒情。崔建军靠着门,手上不自觉地弹出第一个音,然后是第二个;门后的声音短暂微弱下去,但没有停下,很快循着旋律跟了上来。管弦丝竹顺畅地杂糅在一起,清风流水一般浑然绵长,让人忘却暑夜的燥热和吵闹。音乐比话语直接,他沉浸在融洽的弹奏中,直到曲终才慢慢停下。亲手演奏自己的曲子比照着别人的谱子弹舒服多了,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感觉到挥洒自我。门后一片安静,崔建军知道对方在等待,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拧动把手。熟悉的场景一下把他拉回几个月前,台灯散布明亮的黄光,刘源握着笛子,在大书桌后看着他。崔建军还想等他发问,看对方的样子是非自己先说不可了。

  「这是送给我的?」

  「你打算还给我?」

  「不!」崔建军急忙否认,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点太急躁,紧张地扯了扯被吉他背带压皱的衣摆,「为什么给我?」

  「你觉得呢?」男人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细看竟有几分落寞,「生日快乐,是我想送给你的。如果你不喜欢,送给别人或者扔掉都行。它是你的,处置权在你,不用还我什么。」

  刘源低下头去不再看他,显然是送客的意思。大门敞开,距离只有几步路,只要他转过身,就能心安理得地带着一把漂亮的吉他回去,关上门想怎么弹就怎么弹。但他来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

  「我来……我觉得……我……」

  首长抬起头,被那双镜片后的眼睛严肃地凝视着,崔建军没来由的声音发虚,本来就没组织好的话语被扯的支离破碎,他自己都搞不清该说什么。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距离并没有让他镇定下来,结巴的毛病反而犯地更厉害。刘源耐心地等了一分鐘,直到空气陷入沉默:「小崔,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崔建军盯着鞋尖,听见熟悉的称呼,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绪又团成一团沸腾起来。过于亲密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他不是个擅长言辞的人,也不会厚着脸皮追问,能做的就是行动。脚比大脑先动作,明明离办公桌还有一段路,下一秒就到了办公桌前。书桌是道分水岭,后面属于不可侵犯的私人领地,走的太近会被当作居心叵测或傲慢无礼,更别提这是首长的地盘。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他要做的事比走的过近更加冒犯。刘源才转过头,建军能看清首长脸上的困惑,万一他早就放下了?目标近在咫尺,时间容不得他多想,现在自己站在他这边了。首长转过身,虽然他比崔建军高,在这个距离还是不得不抬头仰望自己,微微张开唇,看口型是要叫他的名字,再接上一句毫无必要的质疑。问题还是等到之后再问,之后想问什么,他都会回答——

  男孩几乎是撞到他身上,没有剎车,他下意识伸手扶住,贴上来的却是柔软湿润的嘴唇。建军没找准位子,轻轻啄在嘴角,没等他反应就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往后跳,在离书桌一米远的地方定住。刘源摸了摸脸,上面还残存着呼吸的潮意,小号手焦躁的程度肉眼可见,尽管能克製住逃跑的冲动,眼睛还是不敢直视自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首长已经悄悄放松了眉梢,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崔建军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爱你。」少年没有抬头,也许是太害怕未来的狂风骤雨,这会可能从枪毙到流放都想过了。他就是这样,寧愿一个人胡思乱想,也不愿找人倾诉。听见吉他声的时候,自己就猜到了他的来意。琴声很愉快,建军又不是白拿礼物的个性,如果不是特意还给他,就只能是因为之前的事。难得听他这么说,刘源不再逗他:「过来。」

十一、分手

  他们的关系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能够恢復原先无话不谈的状态,建军当然高兴。因着冷战的缘故,他许久都没听到新磁带,刘源居然还按着约定两星期固定买一盒,正好一股脑全送给他。

  但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朋友。只看相处的前两小时,人人都会认为这是一对难得的忘年交,长幼有序和乐融融。直到临别前的五分鐘,崔建军放下书本,望望掛鐘又看看窗户,首长从工作里抬起头,挥手示意。他同手同脚地走过去,被拉近轻吻,像书里绅士的贴面礼。刘源不是没有表现出对他独有的爱护,大庭广眾之下帮他整领子都是小事,从司令部送来的东西已经多到吸引了一整层楼的註意。崔建军把琴盒推到床底下,招呼张领帮他把剩下的放起来,再不济分掉。「大哥,咱们就一个破屋子,能往哪放啊?这么多都要长虫……」

  次日建军在例行的亲吻后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刘源对他的顾虑表示理解,不过驳回了减少补给的申请,最后命令他留下来吃晚餐,理由是他在长身体,不能少补营养,起码每天要喝一瓶牛奶。「你比别人矮半个头,等到骨缝愈合就长不高了。」我都成年了……崔建军把话吞回肚子里,各退一步,当场吃总比扛一大堆回去好。

  「打铃了。我们现在去食堂?」

  建军踌躇许久,伸出手,轻轻啄了一口他的嘴唇。这次找对位置了。刘源本打算让他适应一段时间,没想到小家伙自己先找上门来了。他这第二春就已经烧的铺天盖地,小崔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忍不及也是正常的。不过他不是心急到失去理智的人,为了最后的享受现在吃点苦没什么,如果他实在想「学」,可以适当加快点进度。

  首长细心的滴水灌溉融了崔建军比坚冰还硬的脾气。日歷上过了一个多月,建军觉得他们才过了三天,但是要看做的事,没有半年绝对不够。他踩着晚饭号的尾声走进那间小卧室,靴子在木地板上落下咚咚的回音。刘源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身体,抚弦一般划过吸气时显形的肋骨,牙齿不轻不重地含住下唇廝磨,双手顺时针揉开僵直的膝盖。上次他着急忙慌逃走了,现在就算想跑也没法——他下半身只有裤衩,上身倒是和进来时一样整齐。首长只让他脱掉裤子,他皮肤不算白,奈何直接坐在男人腿上,两条白花花的大腿被对方深色的长裤映衬,简直不能更醒目。这姿势很尷尬,情到浓时短裤被支起一个弧度,挡也挡不住。刘源把一切收尽眼底,并不动手,而是让他自己抒解。

  他是想要人帮忙,可不是和检阅队列一样被盯着打飞机……崔建军硬着头皮摸索,平常嫻熟的活计现在倒笨手笨脚起来。刘源偶尔出声指点,闭眼,食指往上,这儿最多能坚持多久?顺时针绕着摸,你自己知道哪里最舒服,不方便借力就坐起来。

  首长只是拉着外套,连内衫都没碰到。黑暗里那缕常年縈绕的特殊气味变得清晰起来,崔建军认出这是茶叶与干枯烟草混杂的香味,和木质家具与泛黄的草本书皮一起构成了这间房间的底色。也许这熟悉的气息给他不少安心感,他不再像刚开始一样畏畏缩缩。快感慢慢累积,濒临绝顶的前一秒,一双微冷的手隔着内裤握住前端,惊的他不顾指令睁开了眼。没等他推拒,大拇指熟稔地一抹,难以言喻的快感顺着脊椎直冲天灵。和那天一样……小号手不满足地舔舔嘴唇,没註意男人加深的眸色。刘源把他露在腰带外的半截衬衫掖进去,拍拍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除了皱巴巴的床单再看不出任何旖旎的跡象。他目送着楼下圆圆的后脑勺隐入树林,从窗户转到办公桌。

  「补习」进度可谓慢的磨人——他看过小说,也跟着蹭过几部内参片,大致了解男人之间的床幃之事。但他连首长解皮带的样子都没见过,更别提想象赤诚相对的画面。如果真走到最后一步……就算是正常尺寸,要放进身体也足够可怕了。或者他主动?先不提首长会不会允许他这么做,就算同意了,他也不知道手该往哪放。崔建军摇摇脑袋,维持纯粹的帮扶关系也行,如果对方需要,他也可以提供服务,虽然这画面更难想象。刘首长衣柜里倒是掛了衬衫和外套,但他常年把扣子扣到最上一粒,春秋季早早披了大衣,建军想不出他还会有脱衣裳的样子。

  十月份来的很快,几辆军绿的皮卡碾过水泥路上灿金的落叶,小黑板上各式各样的通知加了一张新的,落款盖的鲜红的北京文工团政治部章。团里不少人想考去北京见见世面,但是政审和考核标准都不是一般的严格,像他们这样有基础的初审就被扫地出门好几个,后续的还要看北京那边的交接和缺口。崔建军看着朋友们满怀激动的进去又垂头丧气的出来,拍拍失败者的肩。

  「老崔啊,北京到底什么样子?算了,我去了也水土不服……」

  这当然是聊胜于无的自我安慰。他多久没回北京了?过年都没回去一趟,平日想不起来,他都快以为自己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了。北京干燥的灰土黄沙在车道两旁飞扬,胡同口的老槐树扑簌簌地往下落毛毛虫,一不小心就掉路人一头一脸。家里隔三差五给他写信,叮嘱他找个时间回家看看。相纸里崔东的个子像小树一样挺拔起来,他用衣袖把饼干盒盖背面擦了又擦,里面的脸没什么变化。他没有单独的照片,把随团的合照和几十块工资放在信封里,钱被原封不动的退回来又加了二十,母亲让他多补充营养。团里的生活也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一条条回復下来,建军对着桌上那行「有没有女朋友」思忖许久,终究没有动笔。他潜在的女朋友吹了,和她室友私奔去他老家,而他却和她老爸不清不楚地搅在一起,光是想想就够惊世骇俗。他已经是成年人了,没必要事事都和父母匯报。至于回家的事,前几年他都把名额让给同事,今年和团长写个申请应该不难。

  毫不意外,刘悦和刘珺丽的名字并排出现在定稿名单上。他寻思着送她们点什么当饯别礼,特意去集市逛了一圈,带回来一块和他俩气质都相差甚远的玻璃镇纸。这样嫻静的艺术品只能在刘珺丽手上长时间保存,换他们任何一个,不出半个月就不知道掉哪个旮旯里了。她细眉细眼地冲他微笑,回头想在宿舍也找点什么给他,被刘悦嚷嚷着拦住了。他给刘悦的礼物是从司令部那翻到的一本小说,这招借花献佛还挺有用,刘悦没读过这本冒险题材的,挺高兴地收下了。她们着急收拾东西,临时找不出礼物还他,约定到了北京再看。崔建军摆摆手,她们去北京找的恐怕还不如家里寄的,有心就够。刘悦把刘珺丽支去检查行李,看着四下无人,压低嗓子问他:「我爸那边怎么样?」

  「什么?」崔建军没反应过来,看着她不耐烦的表情大为窘迫。为什么突然问我?她应该不知道他们的事,但天知道刘悦是不是又从哪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跡……建军被撞的往后走了几步,刘悦把胳膊肘从他胸口收回:「你怎么这么笨?我爸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大小姐,你居然问我?那不是你爸吗?」

  「他肯定知道我申请调去北京,但什么也没说。我也没正式告诉他。」

  「这么大的事……」

  「那也是我的事。你不是没事就去他办公室玩吗?他有没有问你什么?」

  「没。」

  刘悦柳眉倒提,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没想出什么紕漏:「那先这样吧,走一步是一步。如果他那边有什么动静,你一定来告诉我。」

  「哎,你干嘛这么怕他?一共也没几天了。」

  「你懂什么,就是因为最后几天才不能出乱子……以后我在北京也帮不了你,你最好——」她昂起头,建军猜她想说「好自为之」或者「回头是岸」,但她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下死劲一巴掌呼在他背上,「保重!有朝一日咱们在北京胜利会师。姐们先长征两万五去了!」

  刘悦坚持不要任何人帮忙,吃力地把几大蛇皮袋东西搬上后备箱,那把吉他不甘人后地冒出头来,像一支独角。刘悦不知从哪掏出一副墨镜,顿时让团里所有姑娘淘来的都成了名副其实的蛤蟆镜。虽然方才搬东西稍稍弄散了整齐的麻花辫,戴上墨镜她又摇身一变成了靚丽的明星。崔建军半跑半走地送车队到大门口,直到姑娘们的黑发在远处混成一团似真似幻的色彩,最后全部消失在转弯的路口。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塑胶鞋底和秋叶咯咯吱吱的摩擦声。埋着头不知走了多久,建军抬起头,远处出现的不是文工团熟悉的四层小楼,而是司令部空地上标志性的招展红旗。

十二、登堂

  「她走了。」

  「嗯?」

  「……刘悦。」

  「明天应该就到了。怎么,你担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