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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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肯定能照顾好自己的,要说担心,也该是你吧?」

  「早不是小孩了,成年了该自己做主。她想去哪都一样,看她自己。」

  崔建军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坐回去。刘源没追问,反而拋出另一个问题:「这个周末,有空么?」

  「有。」文工团周末休息,他也没什么其他活动。

  「星期五来,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问刘源具体地点,军区里不认识的地方太多,不过无论是哪,有首长都是畅通无阻。张领一进门就看见室友心情颇好地翻衣柜,找出他送的那条喇叭裤在身上比划,不用猜,肯定又要去司令部。不过拿人手短,他早就答应不再拿这事打趣,老崔走了正好自己可以占着吉他。空手去不太好,他四处环顾一圈竟没有什么属于自己,吃的喝的都是刘源送来的。天色已晚,他挠挠头拿起钥匙就火急火燎地出了门,一路快走到司令部。这个点大楼里还有不少人,不过副司令的窗户已经黑了。他正张望着,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他肩膀上:「这么早?离八点还有二十分鐘。」

  建军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熟悉的眼镜才放松下来:「您不来的比我还早?」刘源双手插兜,秘书和警卫都不在身边:「走吧。」

  群山寂静,月色寥落,一路上只有他们两个,除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再无其他。他看着水泥路上奇形怪状的树影,正想找个话题,刘元先开口了:「吉他弹的怎么样?」

  「还好。书上写了一些基本的,没写的我只能自己扒,速度要慢点。您也会吗?」

  「不会,我会的都是管乐。除了笛子,嗩吶也能吹一点。我爸还打过让我去干红白事的主意,打仗死人多,生意旺。」

  「后来去了吗?」

  刘源好似不经意地握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身边拉近了些:「学校拿着成绩单让我爸送我继续读书,要是当初去了戏班子,我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解放后戏班子几乎全部失业,即便有几个好运的进了文艺团体,也保不齐因为之前的「歷史问题」被翻旧账。大会上不乏批斗这些前朝戏子的身影,无论吹的唱的,少则学习班多则改造,仅仅落得饥一顿饱一顿已经算是万幸。

  「过去的都过去了。上星期给你的那盘,听了没?」

  「当然!呃……」

  「anightoftheopera,」标准的发音,使建军一口大碴子味的英语相形见絀,「这张发行不到半个月,一听我就知道它一定是今年最好的专辑。」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英语不好,好多词都不明白。词还是次要,最重要是我不知道那些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

  「词典没有可以来问我。我不确定每个都会,大部分应该没什么问题。」一路聊了半天,崔建军都没註意他们走的是哪个方向,看见不远处的岗哨亭,他隐约记得刘悦曾经提起过这里,这儿是……

  「首长好!」

  刘源朝立正敬礼的卫兵点头,向他解释:「这是家属院。」

  家属院设在司令部后,平常不准陌生人出入,他没机会走近,今天是第一次看到。黑夜里看不清细节,但从守卫人数和路旁修剪整齐的灌木也不难看出环境讲究。虽然都冠着大院的名头,这里的布局却和北京的四合院大相径庭。从筒子楼到成排的水泥平房,再到有篱笆圈起的院子,军官的地位不同,住处也有差距。当然,不管哪种都要比他们那两栋破破烂烂的宿舍强多了,毕竟这里住的多半是完整的家庭。就在他伸头伸脑四处查看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扇合拢的大门。

  刘源推开院门,里面是个小小的院子,地上摆了几盆植物,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看不出是什么品种。空旷处有棵挺拔的小树佇立着,上面一片叶子都没有,徒留光秃秃的枝椏,刘源註意到他的目光,指指地上还没扫掉的落叶:「前两天这棵银杏还长满了叶子,现在全掉了。来年秋天它会很漂亮的。」

  「没种别的树吗?」

  「地方小,种的太多阳光不够。咱们这不缺树,什么样的都能找到。」

  院子深处坐落着一栋漂亮的双层房屋,被院墻和树叶遮的严严实实,过路人连屋顶都难见到。外立面不是千篇一律的水泥灰,而是漂亮的红木。从雕花的木板窗就能看出,这间房子非同小可,存在时间可能比他都长。刘源从口袋里找出钥匙开门,打开电灯,室内顿时亮起来。建军单腿站着在门口脱鞋,这里平常只有刘源一个人住,地板很干凈。首长这样的忙人没有时间每天扫地,后勤部的人帮忙打扫。鞋垫旁有一双蓝色的棉拖鞋,应该是刘源提前找出来的。他有些拘谨地站在客厅,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建军抬头,刘源脱了大衣和军装,身上只有一件略单薄的衬衫。平时首长看上去显得万分高大,都是因为怕冷穿的太多,现在腰带一扎,建军倒觉得他比自己还瘦几分。

  「傻站着做什么?」语气里倒没有怪罪他的意思,更多是调侃,「噢,差点忘了,我还没带你参观呢。左边这间是书房,办公室里的书大多是从这拿的,想看就自己来书架找。右边这间是厨房,不过我一般都在食堂吃。」

  「您会做菜?」

十三、入室

  白兰地前调平淡,后劲绵长,换了一两个节目,一瓶酒已经见了底。他热的身上只留了件背心,不停用玻璃杯冰敷发烫的脸颊,杯子都变温了。刘源酒量比他好,喝的也比他多,平时白玉一般的脸升起两团緋红,衬衫扣子解开三颗,小半个胸膛晃来晃去,看得小号手眼睛都直了。若不是崔建军用残存的理智一遍遍提醒自己,或许他真的会下意识地去扒那件脆弱不堪的衣裳。他瞇起眼睛去看墻上的掛鐘,这针指的是哪?

  「十一点了。」这个点宿舍门已经锁了,不过张领手上有大门钥匙,回去麻烦点也无伤大雅。他抓起外套欲走,却被一只手握住手腕。建军扭过头,正撞见刘源直勾勾地盯着他,抿着嘴很不满意的样子。他还未见过首长有这样孩子气的表情,一时间没有言语,许久等不到回应的首长终于开口:「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建军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掏口袋,钥匙在里面丁零当啷乱响,刘元瞇起眼睛,快被他逗笑了。被拽住的左手猝然抬高,回过神来已经躺到在沙发上。让酒精泡的发麻的舌头被一口吮住,一只手插进他的发间,随着深吻按摩头皮,几乎要让他叫出声来。对方嘴里也是一股酒味,混在一起更加不清不楚。酒后本来气血就旺,现在首长整个人压在身上,胸贴着胸手攥着手,膝盖还不偏不倚地顶在腿间,挤挤挨挨蹭的他蠢蠢欲动。刘源仿佛毫不知情,只是纯粹想离他更近点,他的下半身硬的无法忽略,快戳到首长身上了。早不是初次情动,小崔的第一反应还是被抓住干坏事似的蜷起膝盖试图遮挡。见他这样,刘源干脆拉着他的手向自己下身探去。崔建军像被猫挠了一道,飞快地抽回手,不过首长早已用胳膊困住了他的去处。

  「真的要走?」

  被逼到沙发一角的男孩又偷偷低头瞄了一眼他的军裤。刘源笑了,他藏不住一点心事:「我提前向李团长打过招呼,要借他的小号手『用』一天。」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真到头反而哪哪都哆嗦起来。推开主卧的门,装潢是统一的中式风格。家具很简单,落地灯、双人床、衣柜,床单和被褥都是朴素的白棉布,显眼的是偌大一张床上只摆了一个枕头。床头放着几本英文书和一支钢笔,正是首长平常用的款式。墻上掛着一副水墨花鸟画,环境颇为素雅。

  「每次都是我,咱们发扬一下民主精神,今天你来吧。」

  建军猛地抬起头,刘源倚在床头,失去眼镜显得更加亲和,挽起的袖口仿若白蝴蝶,欲露不露。能自主摆弄首长,这可不是随便就有的机会。尽管刘源从未说过他不可以这么干,潜意识还是警告他最好不要自作聪明,男人有一百种不动武的方法让他吃苦。现在有言在先,就算是首长也得信守承诺。不过,第一步是什么来着?

  胡萝卜掛在眼前,男孩背对着他脱了外裤和背心。虽然个子不高,但部队里并不缺乏锻炼,胳膊大腿都有肌肉,在暖黄的灯光下呈馥郁的蜜色。他和梦中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不同的是现在的男孩如此鲜活,从天堂坠落到他腿间的天使,小心翼翼地调整那对蒙尘的翅膀。他想了一会,先动手解开几颗摇摇欲坠的纽扣,现在他们坦诚相待了。建军盯着他出了神,像是这辈子没见过似的,刘源捏了捏他的手,把他从神游里唤回来。他试探着把手按在对方小腹上,暖热的温度从掌心传来,抬头正撞见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自己:「继续解?」

  解!怎么能不解?毛主席有言,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既然脱了第一件,第二件也就顺理成章。牛革皮带与地板撞击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一条军绿长裤落在上头。建军看了一眼,立刻把头转向墻角的窗帘,又慢吞吞地移回来。他绝对是整个大院里唯一一个看见这幅光景的人。首长的阴茎很干凈,没什么色素,甚至可以用漂亮形容,尺寸却是夸张的地步。抬起脑袋,男人依旧笑瞇瞇地看着自己,那句承诺并不是虚言。想到此,他咽了咽口水,把对方已经勃起的阳具和自己握在一起。

  建军专註于手上的动作,因此没有看见首长撑在身旁、攥地青筋暴起的拳头。男孩话不多但很聪明,一学就会,不过对他来说,技巧只是其次,真正发挥作用的是崔健这个人。见他低着头喘息加剧,刘源知道他已近边缘,只差临门一脚。

  麻痹的快感侵袭全身,建军睁开眼,尷尬地发觉精液淌到了首长身上。胡乱擦了擦,也没有干凈到哪去,刘源依旧挺立着,丝毫没有释放的意思——这该怎么办?继续这样做吗?

  刘源看出他犯了难,牵住他的手:「你相信我么?」

  「接下来交给我。」

  建军像只被狼叼住喉管的鸟,仰着脖子动弹不得。刘元一边吮着很不安分的喉结,一边揉捏圆挺的臀肉,力度大的要烙下手印来。他肖想这么干已不是一日两日,天知道他某日推开门,看见男孩弯腰拾笔的背影后花了多久才平復下来。崔建军身上其他地方都瘦骨嶙峋到硌手,唯独胸与臀尤其丰满,既软又弹,终年被衣料包裹的肌肤十分嫩滑,简直是勾引人把玩。怀里的男孩被他揉的叫出了声,不习惯被人褻玩这里。

  刘源从抽屉里翻出一罐乳膏,从包装上的花体字母就能看出是进口的高级货。软膏微微泛凉,涂在私密处激的他忍不住向后躲,反而与首长贴的更近。有润滑剂辅助,食指进入的并不困难,只是建军一想到首长握笛拿笔的手插在自己体内,穴肉就不自觉收缩,试图把他赶出去。刘源低头吻那双柔软的唇瓣劝诱他放松,手上细细摸索,终于在触到某点时听见小号手猝然加重的喘息。

  「嗯……」

  手指加到第三根,得益于首长高超的技术,并没有太多疼痛,只是被打开时有种涨满感。他把头别到一边避免尷尬,也正因为无法目睹,脑海中的画面反而更加奇怪。刘源亲亲黑发里埋藏的泛红耳尖,没过度玩弄他,抽出手指,在柱身上涂抹均匀软膏。建军低头看着抵在腿间的那根物什,几乎想要反悔了——怎么可能进得去?这也根本不像小说和电影里演的那样欲仙欲死,根本就是骗人的吧?但是,说过要相信首长的……腿被折到不可思议的角度,脸上散乱的发丝被拨开,刘源望着他的眼睛,一点点抵入。

  一声尖锐的抽气;半晌后他意识到声源来自于自己的喉管。润滑再充分也无法完全消除不适感,腰下的软垫只能稍微起到缓解作用。建军疼的呲牙咧嘴,稍稍放松后,正好仰面看见首长把唇抿成一线,微微昂起头紧闭着眼。吊顶的灯光从发旋鼻梁倾泻而下,呼吸的水汽在空气中短暂悬浮后又散开。他已不復年轻,却有张被时间垂青的脸,至少崔建军认为首长比自己好看不是一星不点,从刘悦灵秀的眼睛就能看出来。在这个场合想起好友,不免让人羞愧——这可能是多年前她的母亲和父亲同床共枕的地方,而他却隐瞒了朋友,在她对他坦白一切后。

  刘源克製着深入的欲望,小崔个性坚强,露出这样的表情一定不好过。他笼住半勃的阴茎,手指托弄着双球抚慰,这儿是他的敏感点。辅以耐心的安抚,不一会儿建军就又精神起来,扭着腰想往他掌心蹭。刘元却收起手,对着少年泛红的眼睛微微一笑:「还痛吗?」

  「唔!」

  几乎是在他摇头的瞬间,对方就开始了动作,每一下都朝着最深的地方抽插。他应激地想要朝后躲,却被拽着腿动弹不得。首长的手劲大的吓人,次次都变着法朝腺体挤压,建军觉得他在骑一匹烈马——不,是疯马。方才刘源只是探明白浅尝輒止,现在才是动真格的。崔建军哪里体会过这种刺激,除了条件反射无济于事的挣扎别无他法。他不知道自己叫了什么,也许是求饶,总之一定很大声,响亮到在房间里回荡。皮肉拍打的水声不停,对方劲大到快把阴囊都塞进去了。不过一会,小号手已经缴械投降,后庭高潮漫长而炫目,对于刚开苞的建军来说实在是太多,腿不由自主地打着颤。

  刘源插在他身体里还没出来,细细体味着少年痉挛的穴肉包裹着自己,温暖紧致吸的他差点泄了身。他按了按眉头,把射精的冲动强压下去。崔建军还没彻底平息,又被摆成侧身的姿势深入。像是要仔细品尝他,男人的速度并不快,每次都顶在最深处,朝黏膜各处试探。湿热的呼吸打在脖子上,舌头在皮肤上盘旋,建军觉得自己被猛兽盯上了。刘源从背后搂着他,正好能摸到少年平坦的小腹随着动作轻微鼓起凹陷,每每擦过腺体,穴肉色情地咬着他不放。即便是这样温存的姿势,建军也没能支撑太久,前端吐出稀薄的液体,刘源低头寻他的唇,往肉穴里顶撞了几十下,积攒许久的浓精全部灌了进去。他不舍地退出来,男孩腿间慢慢淌出白浊,看着他又是喉头一动。但建军已经累的快要昏倒在床上,刘源给他草草擦拭了一下身体,搂着他沉沉睡去。

十四、廝磨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眨眨眼,还在回味残留的梦影,手中与粗布棉麻相差甚远的丝滑手感唤回了他的註意。天花板干凈如新,电灯罩是明亮的米黄色,没有一点钨丝烧灼的痕跡。这不是宿舍,他猛然扭过头,身侧已是空无一人。他们终于还是迈出这步,昨晚扔在地板上的衣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椅子上叠成小块的布料。崔建军抖开一看,哪是什么新东西,分明是他之前落在首长办公室里的军装,合着被刘源收来搁家里了。昨天事毕他直接倒在床上,后穴的液体还留在里面,他赶紧跳起来,冲进浴室清洗。

  整顿好推开门,餐厅传来杯盘碰撞的清脆声响。桌上摆着两碗米粥一碟包子,刘源慢慢吹着青花瓷勺里的热粥,一面翻着手里的牛皮本,大约是秘书为他准备的剪报之类。建军拉开椅子,道了早安便埋头只管吃,刘源从厨房拎来杯牛奶,让他慢慢咀嚼,今天清闲,没什么可着急的。

  「还痛吗?」

  冷不防问起,建军差点没把牛奶喷出来,咳了好几下才顺过气来:「……没、没什么大碍。」

  「感觉如何?」

  崔建军抬头望望又低头看看,没找出转移话题的招,刘源从餐桌对面望来,等着他的回復。「有,有点奇怪。……我喝醉了,记不清楚。」

  昨天自己有点太粗暴了,差点就没克製住,不过小崔接受能力还不错,至少没有受伤或者抵触。吃完早饭建军好好逛了逛,墻角其貌不扬的大花瓶是清朝的古董,被首长用白泥掩掉官窑印种水仙,楼上某人房间——偷偷打开门瞧了一眼,要不是桌子和床板不能搬走,还以为这是间毛坯房。书房里的书多到堆在地板上,不过他更感兴趣的是架子上的cd和磁带。吃完午饭他才慢悠悠从首长家出来,丝毫没註意家属院里行人远远投来的打量目光。

  一只水桶先于怒吼砸在他脸上。建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双手拽住他的衣领拼命撕扯:「你!昨天!到底!去哪了!」

  首长和团里打了招呼,可没和张领打。建军被他摇的头晕眼花,这家伙力大的很,扯也扯不开:「你先放开!放手!」

  张领用力一摔,脸色铁青地瞪着他,崔建军被他盯地发毛,浑身不舒服:「你……」

  「我昨天,」张领深呼吸,努力平静下来,「找了你一晚上!不只是我,隔壁兄弟也被我叫起来了,我们连后山都摸过了,还去了司令部。」

  「怎么进去的?」

  「翻窗户!」

  「我也没想到。昨天我本来要回来的……」

  「你到底去哪了?」

  「首长家。我喝醉了,一醒就回来了。」他扯了个慌,张领狐疑地抱着胳膊,「你就在那睡到大中午?你都没过门就能进他家了?!嗬……」

  好说歹说半天,最后建军允诺把吉他借给张领一周,送他磁带才了事。张领这回气的不轻,他也觉得过意不去,既然首长那有的是磁带,送就送了。没过几天他又被传至司令部,进了门心照不宣地扯扯闲篇,不过多久又偷摸着进了隔间,吻的难解难分,热烈非凡。

  「身体是灵魂的神庙,你如何对待它,它就如何回馈你。身体不是用来接受惩罚苦修,了解它,了解自己,接受这份礼物。」

  这段话挺有道理,假如不是讲者正在指奸他会更有说服力。比起第一次的紧张和痛苦,这次体感明显提升不少,前后一同被抚慰,难以言说的电流自鼠蹊部迸发,在小腹流蹿。刘源把下巴搁在他头顶,正好是个环抱的姿势,牢牢把他圈在怀里,力度大的甚至有点窒息。之后又和他约法三章,「第一,回去不准碰自己——」

  「凭什么?」建军觉得莫名其妙,他的身体他做主,再说就算他碰了,还能发现不成?温暖的呼吸縈绕在耳畔,他缩了缩脖子,被一口吮住耳垂,酥麻地骨头都快化了:「我向你保证,我也一样。这么做是为了让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能更愉快……本来就不多,你说呢,小崔同志?」

  建军最受不了首长这样叫他,声音低地像在拨他的心,答应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出了口。刘源低头轻轻吻他的脸颊:「第二,如果违反了约定,要受惩罚。」

  「你也一样?」

  「我也一样。第三,如果你完成了约定,有奖赏。」

  小号手只遵守了诺言不到三天,第四天就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野猫站在树梢放声大叫,吵人地睡不着。很快又有几只猫在远处应和,接着是忽高忽低不肯歇息的喵喵声。都十二月了,它们还精神的很,他习惯性地向下摸去,总之是睡不着,不如破一次例,反正首长也不知道……

  「你失信了。」

  「我没有……」

  建军试图抵赖,刘源摊开手,稀薄的精水黏在洁白的手心,看的他一阵口干舌燥:「这可不是一星期的量,还有,你说谎总是脸红的像猴屁股。」

  他怎么把这遭忘了!「那万一你也犯规了怎么办?」

  「你想试试?」

  首长的声音很冷,这不是玩笑。建军看着他腿间明显的凸起,摇了摇头:「我认输。惩罚是什么?」

十五、红裙

  1975年的冬天和往常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年轻人每日排练、报告、跳舞的压腿、吹奏的跑圈。被爱情滋润的小号手飘飘乎不知其然,首长从内参和人员变更的蛛丝马跡里提前註意到大事的征兆,今年註定不会是一个顺利的新年。总理身体欠佳已不是什么秘闻,年事已高又远在深宫,神仙皇帝也回天乏术。但刘源从来不是无望地企盼救世主的人,事情既要发生,那就接受,好好打算才是上策。

  崔建军当然不明白这些,要是他在家可能还能顺耳听到些消息,成都和北京隔了十万八千里,一无所知也属正常。他对刘源暂时收缴他的随身听书本和吉他颇为不满,但这既然是首长送的,要拿回去自己也没办法。事实证明刘源此举非常正确,没过多久,团里就突击搜查个人物品了。

  建军从楼下收发室拿到一沓信,数量比预料的要多。粗略扫了扫,都来自北京,有些来自家里,有些写着某个许久不见的朋友的名字,还有两张用的是北京政治部文工团的信封。父母还是老样子,让他不要担心,希望他抽时间回来一趟,实在不行请个病假,他们能在这边找到医院开住院证明。三五年不见的哥们儿还记得他,没有长篇大论,简短的寒暄后又是问他能否回来聚聚。最后是刘悦的信,她已经安顿下来,过的还算不错,不过总怀疑她爸在周围安插了眼线,否则怎么都是挑好的东西给她。第二封抱怨北京干的能做木乃伊,不过沙尘暴她还挺喜欢,龙卷很威风,上次说好的礼物随信赠,是她手里的最后一个。建军早就习惯这人跳跃的思维,抖抖信封,落出一块冰凉的金属坠子,不是革命像章,而是一把微缩的合金手枪模型,握在手里沉甸甸,上面掛了个环。他没把它穿在钥匙上,免得到时候一起丢了。他已经想好过年的时候回去一趟,即便十年前全中国就停过春节了,儿时其乐融融的气氛还是让人情不自禁的怀念。说是不准过,哪户人家不会悄悄多买点猪肉羊肉,哪怕只有一晚,也算是给一年划个句号。他们家条件特殊,父母因战争流离失所,没有开枝散叶的大家族。不过四口人也过的很温馨,这么久没回北京,就算信里写的多好,也总想回去亲眼看一看。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团里的排练暂停一日,元旦也是刘源的生日。这是他从刘悦的回信里得知的,只是里面没少几句揶揄和挖苦。建军没把这放在心上,他一直收受首长的好意,却没什么能还的,每次他有这个意图,都被半柔半半刚地推拒,总是「你开心就好」搪塞过去。这哪能算什么回报?

  「别玩了,过来帮我看看谱子。」

  张领正抱着椅背修理一把坏掉的弹弓,头也没抬:「啥谱子?你说的哪首?」

  「我写的那首。」

  「怎么了?不挺好的吗?」

  「不是还没写歌词吗?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张领终于来了兴趣,一把捞过那张涂涂改改的草稿:「当我痛苦的时候……你会拉着我的手……怎么写起情歌来了?早叫你申请考回北京去。」

  「算了,你别看这个,我觉得不适合。」

  「……你不要走,好了,我知道你想的很。」建军把谱子抢回来,在乐谱集里翻了半天,掏出另外一张:「你看这个。」

  「你什么时候写这么多?倒是一块拿出来,掖着发霉吗?」张领跟着哼了哼旋律,手有点痒痒的想去抱吉他:「曲子还真不错!『而你总是看着我,偷偷把酒喝』,不会是说我吧?」

  崔建军扯了扯嘴角:「你爱这么理解也行。」

  「挺不错,就是这块有点单调,要不要再加点和弦变化?」张领也是专业的,给他提了不少参考意见。讨论修改一遍后,作者拿定主意不再改动,背上吉他就走。这回张领不再追问,几个月来他已经厌倦这套早出晚归的戏码,闭着眼睛也知道他要去哪。

  他来首长办公室比回家的次数还多,不过也从来没人赶他出去,似乎已经习惯司令部里不时出现的小号手。首长不在,他准备把吉他卸下来,想想还是进里间,省得琴声传到走廊上。这张已经见证无数场情爱并且今后仍将如此的床现在干凈整洁,看不出丝毫不端的证据。建军从未考虑过这些事,不过也只能劳烦首长一个人收拾,毕竟谁也不适合干这种活,话说回来,首长小小一个公文包,放的下床单么。琴已经调好,拨片也带了,身为作者早把乐谱背的滚瓜烂熟,万事具备,只等首长回来。他半斜着倚在床头,眼睛漫无目的地凝望天花板,余光扫到衣柜最上边露出来的一点料子。把衣柜打开,里面一水的绿军装白衬衫,没什么新鲜东西。抽屉里却另有洞天,在一打白床单下面,压着一条鱼尾裙。把它抖开,款式是露背的吊带设计,像是电影里金发碧眼戴宽檐帽的法国女人穿的。它摸起来比丝绸柔,一不小心就要从指缝溜走,这样的好东西就连友谊商店也买不到。夕照把裙摆涂成橙红相融的美妙色彩,什么样的美人才撑起这条裙子?刘悦?不可能,她嫌裙子不方便,在文工团这么久一次也没穿过;那还会是谁,能有这么一条进口的裙子放在首长的衣柜里?或许是某个曾经也在这张床上与他有过一夜的女人……为什么她不把它带走?

  裙子一点褶皱也没有。他把它贴在肩头,布料顺滑的下垂,剪刀状的尾巴在小腿肚收拢,她和他身高相仿,肩膀宽度也类似。建军看着它,扭头确认房门合上,伸手解开衬衫领扣。

  房间里没有镜子,看不见自己是幅什么模样,不过衣料紧贴在身上的丝滑触感倒是很舒服。寒意顺着足底攀爬,他对着窗户看来看去,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离远了又看不清楚。折腾半天也没结果,他想起来外间书桌放着一个徽章,用背面也许能看清。不过他进来的时候,貌似没关外面的门,还没等他想好要不要出去,门把手传来扭动的声响。

  任何语言都难以描述他看到的景象。青年穿着那条衣柜最角落的红裙,赤脚站在床边,小一码的衣袖箍着两条劲瘦的胳膊,年轻的身体把胸口完全撑了起来,裙摆随动作摇晃,露出大腿肌肉的线条。他就站在那,像被咬了一口脚跟飞速转身,裙摆卷起一股小小的气流。天边野火似的霞光在裸露坚硬的脊背上燃烧,略长的发丝垂下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半个柔和的鼻头。小崔,他在心底惊奇地喃喃,你穿它像窗外的山和水。

  崔建军没料到他会这么快回来,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揪着裙子不知道是该脱掉还是走开。刘源慢慢走近,眼神却是虚笼在他身上。首长让他转过身去。建军照做了,面对开裂的木纹和蒙尘的玻璃,看见一只雀儿在枝头蹦蹦跳跳,首长的目光抵在后心,随着鞋跟与水泥地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响愈发浓郁。小雀梳着自己的羽毛,脑袋四处转动,倏忽间抖抖翅膀,跃出视野。轻微的机械响动,建军认得这声音,就在他不顾一切要回头看的时候,肩膀增添了一份重量。男人环住他的腰,鼻息轻轻扫在颈间,坚硬冰冷的武器放进手心:「别怕,这是相机。」

  刘源没让他褪下裙子,而是把那条崭新的高定时装从裁口撕开,直撕到大腿根。崔建军边喘息边伸头张望床头柜上平平无奇的枪,不明白为什么它能照相。不过他倒是在沉醉的深吻间隙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推着首长要起来:「我的吉他……喔……」首长当然不会轻易放他走,捋着他流淌前液的阴茎爱抚,没故意卡着,让他痛痛快快释放了一通。抹掉铃口最后一滴精液,刘源抓住他的手,让他坐上来。

  建军不太熟悉这个姿势,进入的时候闹了个小笑话,不过老师耐心,无伤大雅。很快他就慢慢习得技巧,自己玩得不亦乐乎。刘元从下而上註视着少年难耐的表情,眼睛半敛着,一把唱歌的好嗓子现在哑的不行,在这个时候,他才肯多叫几遍自己的名字。从裙子里伸进去,触到结实的大腿,身上人蓄积的力气一下散开,直接把他吞到最底。两人同时呻吟出声,只不过建军叫的更高亢,他又高潮了,被托着臀撞击,肉棒一抖一抖地吐出些许液体。肌肤上的阴影由酡红逐渐转至靛青,到最后,天完全黑下来了,屋子里一点光也没有。那条裙子从建军身上滑到床下,已经扯得不能穿了,不过等手枪里的胶卷冲洗出来,它又可以出现在首长的相册簿里。刘元把被子拉过头顶,凭感应准确地吻在少年的额上,咸涩的汗水味道。可惜它再也不能穿了,我应该先和你拍张合影。

  崔建军在黑暗里偏头看他,婚纱照吗?刘源摇头,早就没有婚纱了,除非是四十年前上海滩教堂的新娘。婚姻只是一张纸,什么也说明不了。对了,祝你生日快乐,我本来准备了一首歌……他没说下去,促狭地等着男人接话。刘源摸着他的脑袋说,投桃报李,八月送出吉他,现在收获音乐,你给了我两份礼物。

  一个星期之后,成都下起了薄薄的雪。在白茫茫一片的世界里,成百上千个扩音喇叭翻来覆去地念着同一句话。

  周总理去世了。

十六、突变

  在这场漫长革命的第十个年头,总理苦苦支撑的生命如同细细的红线,悄然无声地断成两截。刘源对接下来的事已有预感,但谁也不会想到事情会壹下闹成那个样子。周从来不是壹个善良到愚蠢的人,但就算是有限的善意与理智,对于那些平白无故蒙受大难的人们也是无比宝贵的存在。周以总理之位压在天平壹端,对面却是四个人,现在他走了,还有谁能落在另外壹端?中国难道要世世代代永永远远地黑暗下去,重復这套血腥恐惧的游戏

  长安街缀满了白色的花,严寒渗透进破碎的心灵。摄像机慢慢地沿着街道扫过,记录下每壹张难忍的、悲痛的、绝望到歇斯底里的脸。这样的心绪自然也传进了部队里。四川的情况尤为復杂,这是邓的故乡,两派争的尤为激烈。建军是北京孩子,也能看出身边土生土长成都人另壹种意义的低落。军队举办了专门的哀悼仪式,他站在队列里,看着首长站在高台上壹字壹句地念读讣告,难过而不失分寸地擦拭眼角,带着全军深深三鞠躬。大家不约而同地走到街上去,泪眼朦胧地目视着苍白壹片的冬夜,每个人的脸都像是復制出来的。他们路过闹市区,看见工人和群眾争地不可开交,差点就要打起来了。过路人放慢脚步想听个究竟,看见墻上那张争议的大字报时倒抽壹口冷气,这是公然抨击副总理张春桥啊!不壹会儿,警察赶来了,把报纸壹把扯掉,威吓尚未散去的人群。他们压低帽檐快步走开,互相交换着眼睛里不可思议的感情。崔建军和张领落在后边,不时回望纷乱的街角。他没有询问张领的意见,而是用肯定的语气说,他是对的。

  有多少人看过那张引人註目的大字报尚未可知,没几天首长找他,眼镜后是挡不住的乌青,语气却极其严肃:“5号你是不是去了市区,看见那张大字报了?”

  “是。”他不知道首长是如何知道的,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刘源揭开瓷杯盖,窝在椅子里轻轻啜着冒气的茶水:“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也想知道你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们想的壹样。”

  “还是你先说吧。不说出来谁也不知道。”

  于是建军原原本本地说了,他本来对刘源就没什么可隐瞒的。刘源听完了,没有发表意见,而是让他不许再出军队半步。为什么——首长举起桌上的壹份红章文件,上面用墨水笔写着当日大字报上的落款和罪名。如果你再走晚壹点,也许他们就逮走你了。建军终于忍不住问他:“那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你没猜错,我想的和你壹样。”

  邓不仅没有如人们所愿成功接班,文匯报反而在激愤难消的时刻暗暗詆毁故去的总理,南京街头出现了对着中央文革小组煊赫头脸们破口大骂的标语。浙江流传着以假乱真的遗言,而斗争漩涡中心的北京,在清明那天彻底爆发。人群突破禁令,涌进广场,也许大家对未来不再抱有希望,当你站在人群之中,就像壹滴水融进了海洋,不再感到害怕和畏惧。大学、工厂、商店、部队、部委,在英雄的纪念碑下,几百万人似乎都感受到亡魂冥冥间的寄托,放下的每个花圈,都像是给未来的四人帮准备的。第二天,人们看见趁夜清空的广场,怒不可遏地与警察扭打在壹起。接着便是清场、镇压、秋后算账。这已不是新手段了。

  尽管动过念头,建军还是没有去成北京,他的证件早被首长扣起来了。他只能眼巴巴地守着那个小收音机,里面传来滋滋作响的报道。事情永远不会像人想的那么好,没出半个月,他又看见了熟悉的名字出现在墻上。还是壹样的高台,还是长长的位席,壹个头破血流的年轻男人被脖子上掛的两三个大叉牌子勒的快低到地底下,屁股撅高,两手平伸。很显然这不是第壹站,他已经快站不住了,摇摇晃晃间被边上的青年军人厉声呵斥,下意识地绷紧身子。批斗不是个简单的报告活,而是壹场难度不低的表演,多为雨点般的数落,偶尔辅以雷霆状的殴打。这可怜的人已经对所有谩骂都充耳不闻,却还要灵敏地及时谴责自己。他胸前镇压反革命的牌子在推搡间晃来晃去,大戏快到结尾,首长竟出现在高台最中间的位子上,宣读革委会的死刑预决。

  “你不是和我想的壹样吗?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军绿的影子背对着他,过了很久,对方才从窗边转身。“怎么想并不代表我能怎么做。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应该不清楚。”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这绝不是开脱的道理。这判决肯定过了刘源的目,他不点头这章根本盖不下来——“革委会里不是我壹个人。他这么做,说明已经有面对的勇气。而且不是我要他的命,”刘源伸出壹根食指,朝虚空示意:“是中央的要求。”

  现在建军也说不出话来了。刘首长再能呼风唤雨,也只是地方上的副司令,怎么可能比的过姚文元。这并不是他第壹次看见有人平白无故的死去,但这次毕竟是他亲眼看见还打心里认可的。看到对方受罪,好像是代替自己受下的,起码他还敢站出来……刘源看他壹下没动静了,稍稍放温声音宽慰:“不是没有转机。判决下来了,走正式的执行程序还要时间,北京那边忙,我尽量能拖壹段日子是壹段日子,最好当然是让他们忘掉这件事……要是更进壹步,姚文元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他仅对建军说过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崔建军习惯了这些,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即便希望渺茫,也总比壹片黑暗要好的多。

  “只要你不走……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不用担心。”湿润的触痕印在额上,男人捧着他的脸,在外时刻紧绷的表情骤然柔和起来。建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主动凑上去,同样很轻很轻、几乎只是嘴唇擦过的碰了他的鼻尖。我也是,他用眼睛不好意思,却很认真地这么说。

十七、出游

  未来究竟会怎样?凡人咀嚼这个问题就像嚼一块发麻的芋头根,低垂沉静的星河下,处处燃烧着动荡的火焰。有人是螺钮,旋一旋发动整部机器,有人是滚轴,顺从命令运行指令,更多的人是野草,或者碾伏,或者挺立,全凭运气。植物是没有腿的,种子落到哪就在哪长一辈子,人要是想把它们挪挪位子,植物也非干不可。

  然而,毕竟活一天有一天的乐趣!年轻人最善于给自己找乐,若实在无事可做,招呼几个人蹲在路边赌车牌单双号也能磨半天。崔建军一手揣兜,一手颠着那把微缩模型,枪在军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土制的冲压的部队的,北京十四五的中学生都能从仓库摸一把。但它不一样,这是首长那把神奇摄影枪的原型。朝黑洞洞的枪口里望,隐隐约约能照出膛线,看不清具体是个什么样子。建军很想把它拆个底朝天,他有丰富的拆收音机经验,就是装好不打保票。刘源告诉他,这枪只有一把,特意让司机做的。那个时候人人都会点五花八门的本事,因此他并不吃惊,了解这枪的稀有后倒是更感兴趣了。不过首长看它很紧,总是随身携带,一时没有合适的机会,注意力又转向别处去了。

  一根冰棍落在他身边,奶油的。张领本来就胖,夏天对他而言是酷刑,离了电扇根本活不下去。建军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甜味直渗进天灵盖后边。暑气蒸的人头昏脑热,所幸军区依山傍水,气候适宜,比起市区要凉快不少。正是中午,最调皮的小年轻也不愿顶着毒辣的日头出来,非得再等三刻鐘不可。天南海北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张领问:“老崔,以后你还一直打算在团里过吗?”

  这问题问住他了,他还没有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未来。家里人都在北京等他,首都环境也比成都好不少,不管怎样合计都是回去最好。不过他要是回北京,注定要和刘源分隔两地不能相见。的确,异地的佳话也有不少,但也意味着暴露的危险增加,而且自己肯定忍不了分开这么久。这个问题还不紧迫,要是哪天首长调去北京,自己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回家了?不过,估计那天刘悦得八百里加急回成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吉他是他最知心的朋友,他也想像beatles那样组个乐队写些自己的歌,但人手和器材都是问题,况且,这种音乐会惹来乱子,特别是在这种紧张的时候。建军就算是个楞头青,也不代表他傻。

  “你吶?反正你是山东的,有机会去咱们首都看看唄。”

  “我倒是想,不是上次人家没看上我么……”

  无所事事的下午,他去司令部找首长,正巧在大门口碰见刘源吩咐司机备车。见他来了,刘源朝他挥手:“正好,我要去市里一趟,你和我一起来。”

  戴着墨镜的司机给他们拉开了后座的门。建军本来想去副驾驶沿途看看风景,刘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去后面坐着。首长的皮卡和他之前坐过的好像不大一样:前后排掛了一层帘子,可以拉开,现在是拉上的,可能是方便乘客在后排休息。这样他就没法看前面的路了,他想伸手掀开帘子,却被身旁人的眼神制止了。

  “不行吗?”

  “外面太阳大,掀开晒。”

  “那我把车窗摇下来。”

  车窗是单向透光的,这么做当然是为了副司令员的安全和隐私考虑。刘源说了目的地,让司机把车载收音机调到最大,放他喜欢的eagles。建军一边听一边轻轻哼着调,迎面刮来的风把他的头发吹的左右飘摇,他看了一会外面翠绿的树林和高山,转过头问:“咱们去哪?”

  他没把话说完,因为他看见首长拍了拍身边的位子。“你负责买点喜欢的东西,我去开会。”他向右边挪了点,刘源牵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不准他掀帘子了。首长按动手边的按钮,刚刚打开的车窗再度合上。

  还好他没系皮带,否则金属碰撞的动静也太大了点——他完全没意识到这想法是被卖了还数钱。男人拍拍他的臀,他会意地稍微抬起一点,方便对方把他的裤子拉下来。他有点难堪地发觉前端感应式的微微勃起,好像自己渴望这个很久了。刘源当然注意到了,在他背后发出模糊的低笑,指尖在会阴处打转,搔出男孩一阵细小的喉音。

  这只是开胃菜。握过笔也握过枪的手指伸进后穴,崔建军呼吸一滞,在只有他们两个的空间里,任何举动都被放大无数倍。托他常常往司令部跑的福,刘源早就物理意义上的把他摸透了。建军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又哭又笑丢盔卸甲地倒在男人怀里,一点自控能力都找不回来。

  肠壁被略长的指甲轻轻搔刮,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他本能地动了动身子想调整位子,身后人像是怕他逃跑,狠狠掐了一下穴肉,建军因这一下袭击跌到男人怀里,倒像是他自己要坐上去的。

  “刘源……”

  崔健压着嗓子恳求他,话一出口他就发觉自己的声音甜得不行,简直是撒娇;刘源却对这样的情状很受用,一手箍着他的腰,在后穴作乱的手温柔地按摩了几下腺体,听着耳畔男孩的呼吸乱的不成样子,临到边缘又停了下来:“等会要出去,被别人看到就不好了。忍忍行么?”

  虽然用的是探询的口吻,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容拒绝,刘首长不知从哪揪下来一根带子,灵巧地绑住他勃起的前端。高潮被中断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建军难受地在他腿上扭来扭去,被警告性地咬了一口颈椎。首长只用食指和中指就把他插地颤抖不已,黏腻又色情的水声从身体里传出来,被玩熟了的肠肉已经知道挽留带来快感的入侵者,咬着那两根手指不愿松开。

  “是往这边走吗,首长?”

  前座司机突然扯着大嗓门发问,把崔建军吓了一跳,里面吮地更紧,不由得让刘首长想象代替手指的是别的会有多么美好。事实证明司机只是不认识路而已,喧闹的音乐完美地掩盖了后面的动静。刘源不咸不淡地给司机指路,故意在这个时间快速有力地按压内壁,听着小号手闷闷的喘息,又挤进一根手指,近乎残忍地揉弄敏感点。肠液顺着指尖流到手掌,蹭的到处都湿嗒嗒的。他偏过头,想主动索吻讨好,除了被吮住舌尖吻的更兇外并无多大改善。

  作乱的手指突然抽了出去,刘源抽了点纸,给他草草擦了几下穿好裤子。建军前面硬的发疼,眼圈都有点红,扭头一看才发觉已经到了市区,路人都好奇地望着这辆少见的汽车。他赶紧整了整衣服从首长腿上跳下去,默念着五讲四美分散注意力,尽量忽略无法抒解的欲望。所幸他的裤子比较宽松,就是这几个小时他都得一个人忍着了。

十八、动物

  出来一趟根本没玩到什么,集市里找不到厕所,他也没有逛的兴趣,干脆坐在树荫下看了一下午来来去去的车马人流。回程路上他坐在车厢最侧边,离刘源远远的,头转过去不肯看他。皮卡缓缓停在院子门口,司机帮他们开好了门,崔建军虎虎生风走在前头,看上去很是大逆不道,作为下属,应该跟在首长后面才是。他正在气头上,哪会在乎这些规矩,没当面把门摔上就很给面子了,假如是在宿舍,他一定会这么干。也不是第一次来刘元家,建军熟门熟路摸进厕所,第一件事是锁门,谨慎地环顾四周,除了洗手台卫浴和马桶再没什么别的。放心褪了裤子,看见被捆的可怜巴巴的下体就一阵火起。解决完这个,要是不给个说法他俩绝对没完。当然,不能被刘源听到自己在干什么,他聪明地打开水龙头,细碎的声响被哗啦啦的流水掩盖,男孩急不可待地探向下身。

  刘源不紧不慢带上大门,不用猜他也知道建军冲进厕所里了,动静这么大是欲盖弥彰,哪有洗手洗这么久的?他没立刻揭穿,把大衣掛好,算着时间差不多,去书房取备用钥匙。尝试扭动把手,不出其然是锁上的,钥匙插进锁孔,旋转半圈,一张惊慌又诱人的脸映入眼帘。

  长裤和内裤还松松垮垮堆在脚踝,建军下意识想跳起来,在「为什么不打招呼」「出去」和「你做什么」里面,一个新选项出现了。刘源在门口看着他,他冷漠地直视眼前的瓷砖,机械地抚慰自己。凭什么每次都是我让步?这次也是,门都不敲就拿钥匙开门,到底还尊不尊重我了?他们陷入诡异的沉默,刘源伸手把水龙头关了,走到他面前。要做什么,把我拉起来?赶我走?

  建军再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画面,比他年长一倍的男人主动跪在他身前,把他停下的手拿开——不知为何,刘源一握住他的手,他就忘了挣脱。他还在思考男人的意图,对方已经更进一步,张口吞下头部。

  现在到他不知所措了,他下意识想合紧腿,生怕被咬到。刘源强硬地抵住他的大腿不让他动作,温暖湿润的口腔根本不是右手能比拟的。残存的自尊和理智提醒崔建军这不应该,不该让首长做这样的事,狡猾的舌头一卷一吸,在嘴边晃悠的拒绝就只剩下难忍的喟叹。他克製住按压男人后脑的念头,不敢看那张平素不怒自威的脸吞吐自己阴茎的模样。实际上建军已经不小心看到了,他低头时刘源正巧抬头,直勾勾盯着他茫然的表情,故意从上到下缓慢舔舐狰狞的柱身。建军快要晕过去了;他见过首长各种表情,床上也看过,把自己操开的时候对方也最多是微张唇喘息,大多时候他被搞到意识模糊,刘源还好整以暇。没有哪次是这样,堂堂副司令像色情画报上的女郎一样给自己口交。男人唇边泛起若隐若现的艷丽笑意,妖精一般边吸吮边轻轻抚弄囊袋,全不在乎前液蹭在脸上有失体面。少年被快感迷乱,挺着腰向他嘴里送,尔后又意识到什么似的睁开眼,急急忙忙要往后退:「快放开!」

  按着大腿的手加大力气,吞吃肉棒的速度毫不留情地加快,他咬着下唇在首长嘴里射精了。头发上、脸颊上,到处都是腥膻的液体,刘源把眼镜摘下,面目倏然变得陌生而柔和,直到把柱身上粘连的最后一滴吮干凈,才松开他:「还好吗?」

  崔建军摇头又点头,大脑处于混乱状态。刘源舔了舔嘴角,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今天没考虑到你的感受,是我的错。你原谅我了吗?」看他不吭声,首长握着他才发泄的前端又要往嘴里送,建军连忙推开他:「别!别这样!……我很好。你快起来吧。」他实在不习惯这样低头和首长说话,太变扭了。刘源站起身,瘦高的阴影笼罩下来,恢復了首长的气度。建军有点慌乱地抬头,脸颊被手托住:「愿不愿接受补偿?」

  「唔……」

  怎么又是这样,他大张着腿艰难地把首长吞进体内,才射过的阴茎又颤颤巍巍地精神起来。臀瓣被恶趣味地揉握,刘源喜欢看他反射性地缩成一团又被强製拉开的模样。每次刘首长说些冠冕堂皇杂七杂八的瞎话,他就被乖乖誆去物理意义上任人拿捏。大腿根被把握住分开,湿滑的舌尖从脸侧流连到胸口,要不是建军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他真会以为自己是只香喷喷的烤鸭。明明不是初次交欢,还是觉得变扭,好像从里到外都被看光,毫无隐私。微弱的不适感随着男人技巧极强的撞击被拋之脑后,建军扶着洗手台的边缘,嘴里的呻吟断断续续,臀不自觉地翘高,邀请似的寻求快感。

  刘源把手移到富肉感的胸脯上,经过悉心开拓,这里也能很快感应刺激。他的罩杯都能和姑娘相提并论了,一把握不住乳肉,不少从指缝中露出来,只是随意拨了拨,乳头就迅速充血挺立。建军被撞地头晕目眩,首长抵着他的前列腺研磨,一阵强劲的拉力把他从过电的快感中拽出来,他抬起头,正好在镜子里看到刘源揪着他的乳粒又拉又捏,玩的都要变形了。首长註意到他的视线,手上动作不停,附在他耳边低语:「好看吗?」

  刘源的嗓音似乎有魔力,他眼睁睁盯着镜子里交合的淫乱场面,就是移不开眼。自己满脸緋红半仰着头,胸被揉地乱作一团,撞击声一刻不歇。之前留在身上的青红痕跡还未消散,现在又添了不少新的记号。视线在镀银玻璃相接,剎那间他好像望见一丝阴騖在镜片后闪过,随着对方偏头的动作又烟消云散。

  「嗯……呃、别……」

  几小时前饮下的冰镇汽水在胃里打转,建军撑着台沿的手有些发软,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清晰。现在说有点扫兴,可膀胱的压力已经到了预警的界限,他好像都能听到腹部哗啦啦的水声:「能、能不能停一下?我想上厕所……!」

  束缚非但没有松开,掐着腰际的手反而收得更紧。没等他来得及反抗,身后又是一阵恶意的抽插,轰然泛滥的酸软快感从尾椎攀爬至头皮,他差点没站稳。建军捂着肚子如遭重击,别撞了,他真的要尿出来了——刘源垂眸扫过他忍耐纠结的表情,对着发红的耳朵轻轻呼出一股气流。很微弱,吹拂的呼吸像落了一场小雨,与之相差甚远的是身下近乎残酷的抽插。他的体力只够撑着滑溜溜的台面不倒下,首长知道他哪里最脆弱,此刻偏偏故意对准那几处,手掌貌似体贴地抚摸他的小腹,实则是在感受阴茎侵入的深度。他竭尽全力让自己不要太过关註尾椎和小腹的尖锐快意,起码忍到去马桶,但是——呜——

  「你不射,」慢悠悠的捋动,「怎么尿的出来?」

  说不清是眼前一黑还是白光闪过,那几秒鐘他短暂失去了意识。唤回他的是一路蜿蜒到小腿的淅淅沥沥的热意。竟然在厕所失禁了……没等他细想这到底有多荒谬,插在体内的阳物还未发泄,就着不断收缩的穴肉左突右冲,在层层堆叠的潮水边缘兴风作浪。熟悉的酸软在小腹处团聚,只靠对方阴茎支撑全身,摩擦的快意再度飆升。湿湿凉凉的软体蹭过脸颊,建军才发觉脸烫的可怕,镜面里首长正好收回鲜红的舌尖,上面晃着他无法控製的眼泪。

  刘源说了些什么,也许是「放松」「耐心感受」,或者是其他宽慰他的话,建军没听进去,让他感到可耻的不是被迫尿在浴室里,而是自己居然这么短的时间又被撩拨硬了,汹涌的快感让他几乎放弃理智和尊严,只想快点释放。临近边缘,他被翻转过来,终于得以正面看见刘源的模样。他很少见到对方用如此炙热的眼神直接和自己对视,毫不遮掩糅合的爱欲,接触他的却是再轻柔颤抖不过的一个吻。

  「别压抑。我们都是动物。」

  自此崔建军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对稍显过分的要求不再强烈反对,虽然实操还是不免露怯,却比之前好多了。衣冠的归衣冠,禽兽的归禽兽,捫心自问他确实喜欢灵肉的结合,又何必要遵循什么规矩——从萌发爱情那刻起,他们早就触犯了所有的法律。

十九、欢淫

  浸淫床榻之欢久了,少年也从原始的蒙昧渐渐觉出乐趣来,动情了也会自发勾着他的腰。有段时间太忙没见,久别重逢他还想着和人聊聊近况,倒是崔建军支支吾吾不愿多讲,后麵干脆跑来主动讨亲。刘源使心眼逗他,蜻蜓点水表示一下,又故作君子和他聊些不咸不淡的,看着人变化莫测的表情差点没笑出声。纠结半天,建军终于放弃脸麵,跨在他大腿上磨蹭,不管不顾地搂着自己乱亲一气。刘源不再假装看书,食指毫无阻碍地插进渴望的穴肉。他居然提前扩张好了,怪不得进来的时候满脸春色。想到他屁股还在流水就大摇大摆在外麵晃,刘源没由来的妒火中烧,咬着耳朵説了点过分的荤话。建军涨红了脸,嘴里嘟嘟囔囔下麵却含着他的手指轻微收缩,他没注意到,和刘元在一起久了,身体已经慢慢开始习惯掌控以及之后的快感。首长很满意这种变化,匠人亲手採石雕刻的璞玉和展览柜的成品不是一回事,自己的作品是倾注心血和感情的。

  “春天来了……”

  建军听到声音,浑身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想往里躲。嗡嗡的机械振动,他被佈帛蒙着眼睛,手脚被红绳捆紥在一起,最多隻能蹭蹭床单,连坐起来都办不到。就在副司令在外间和旅长师长轮流谈话的时候,他在这间暗无天日的房间里被压迫去了两次。房门很单薄,儘管锁上了,脚步声、来者高低不同的嗓门、首长低沉而不容置喙的命令还是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鑽进来。幸而他嘴里还多了一个口球压着舌头,不至于让他不自觉叫出声。现在房门打开了,儘管建军知道门外不会有第二个人,视野受阻还是让他不免担忧地联想到可怕的情节。

  “你看看,把床弄成这样。”这对崔建军没什么攻击力,毕竟又不是他自告奋勇要体验五花大绑的。建军像条鱼一样在床上弹动,黏糊糊的液体掛的身上到处都是。他身上系的是刘源从日本的绳艺书上学来的绳结,麻绳从两肋腋下穿行至大腿腰部,正好是无法行动又不至血液不畅的地步。他在原地欣赏了一会自己的作品,直到不满的呜呜声越来越大才走了过去。他知道他想要什么,食指伸进口球的孔洞,触到柔软的舌麵。建军仰着脑袋却看不见他,挣紥着想扯掉桎梏,刘源安抚地拍了拍他赤裸的肩膀:“安静。”

  也许是刘源扯动了绳子一端,绳结缓缓地开始运动,胸前的结顶在乳头上,私处的结慢慢陷进穴口抵着阴囊,没打磨干净的粗糙纤维刮擦着皮肤,刺疼的痒意难以忽略地掠过脊椎。口水滴滴答答地顺着合不拢的嘴角流下,随着绳结收紧,还埋在身体里的按摩棒愈发卖力起来,正巧一端顶在腺体,不过一两分鐘他就难以忍受地射在床单上。刘源坐在離他稍远的地方,隻靠拉紧放缓绳子来操纵他。小崔看不见自己这副煽情的样子,他稍稍一拉就把小号手悬空提溜起来,私密部位暴露在空气里。乳头红肿着等着人捏,平坦的小腹隐隐显出硅胶软棒的形状,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把那匹红佈濡溼了,紧紧黏在眼皮上。

  在解放他之前,还有一件事。首长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把两用的手枪,把子弹叮叮当当地卸下来倒在桌上,建军听见响动,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当塞在身体里的死物被取掉,冰冷的金属靠在温热的皮肤上时,还是惊了一大跳。枪管在会阴处磨蹭,他反射性地想挪开,反而被绳子缚的更紧;它似乎变得像蛇一样细长、弯曲,枪口从臀缝嵌入一小块,接着是修长的枪身。这是把很漂亮的盒子枪,机械凹凸不平的设置顶着肠壁,刺激的他后脖梗都缩了起来。扳机扣动了,伴随着喀噠几声轻响,首长把枪取出,手指伸进已经被拓过一遍的肠肉。小号手还在为从里麵拍摄而羞恼,被按到熟悉的地方又鬍乱叫起他的名字,北方人的儿话音割捨不掉,“刘源儿”听起来调皮又大胆。

  等他终于被仰麵推倒在床上,下体已经潮溼的一塌糊涂,未待首长顶弄几下就夹紧他的腰,催他快些。刘源从善如流地搔搔他的下巴,看他像隻猫一样扬起脖子瞇眼睛。他们换着法子在简陋的小床上做爱,有时像鱼,有时像狗,还有时像鸟。肉体在情爱里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哪怕不説话,从些微的动作和神态就能感知对方的快乐。建军跪在床上,上半身已经脱了力,趴在被褥上休息,刘源把着他的腰肏,屁股抬高,撞击出直白的声响。每次看见他咬着牙或者叼住床单,首长都会故意笼住他吐水的阴茎,非逼的他忘情不可。他不会説甜言蜜语,不过对刘源而言没什么,他喜欢听崔健的声音,説什么都行。迷乱的气息随着军队晚间突兀急促的号声而渐渐停息,首长替他擦掉股间的白液,整理好衣服,同他随意聊一会天。

  “你之前不是説要回家看看吗?”刘源从抽屉里裁出一张假条,籤好名:“拿着,什么时候都行,想待几天就待几天,你父母该想你了,去报个平安也好。”

  崔建军接过纸条和証件,连首长都催,他再不回去真有点説不过去了。打了招呼,收拾好行李,记下朋友们央他带的各式礼物,啟程前几日,唐山发生大地震,铁路全线中断,计划流产。当时沮丧的建军一定不会想到,不过小半年,他就成功地回到了北京。

二十、餐桌

  张领对着玻璃拉了拉衣领,洗到发白的解放帽好好的扣在头顶。路上热闹非凡的车水马龙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他想仔细看看那些人手里拿的穿的东西是个什么样子,又怕被人笑话。虽说家乡距京城不远,但他出来后一直没找到正经工作,要不是对方特意邀请,自己也不可能坐上开往北京的火车。一对年轻人抱着诗集从他身边翩翩而过,男孩子踩的脚步正是当下时兴的霹靂舞,不过这些对他来说都还是模模糊糊的印象。直到他按着地图拐了七八个弯,才真正被眼前装潢精美的饭店所震撼。来来往往的都是西装革履的老外,门口还站着两个抹口红的侍应生,里面一片叮叮当当刀叉碰撞之音,绝不是他所能担付的起的消费水平。他不认识其他地方,颇为局促地站在店门稍远的转角处,免得她们转过来问他要不要进去。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人影折返回来,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张领打量着面前的蛤蟆镜小姐,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自己,回头好几次,低头又抬头,她还站在对面,半天才颤巍巍发出一个音来:「领儿?」

  张领楞楞地望着她,墨镜下是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下一秒已被拥进一个紧紧的怀抱。刘悦在他耳边又哭又笑,劈里啪啦说了一大通,他还没来得及接受这个事实,就被跌跌撞撞地拉进了马克西姆。他看外星人一样望着眼前的女孩,她长高了,头发绞短了,堪堪遮到下巴。刘悦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对不起……」

  「不怪你,也不怪他。」这是真心话,却没想到让对面的姑娘更忍不住了,眼泪骨碌碌地沿着脸颊滚落,啪嗒啪嗒洇进白桌布里。张领连忙扯了纸递给她,她没接,随便抹了一把脸:「知道你的事后,我再也没写信回去了。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但我一个人……很难查到你的去处。你瘦了,那里是不是什么都没有?本来这和你根本没有关系……」

  张领把帽子放在桌上,他能对付风吹日晒,却没法对付多年未见泣不成声的朋友。他的青春,他们的青春,如同一艘轮船,破开时层层叠叠代的海浪迅速飞驰。他总觉得自己还是十六七岁的相貌,重新走入城市,脸上的疤痕与胡渣似乎都是另外一个人身上长出来的。这片土地变的太快,他只见证了变革的开端,却没能目睹之后的疾驰。见她情绪稍稍平復下来,他按捺不住地拋出在他心底盘桓已久的问题:「老崔呢?他还好吗?」

  刘悦没想到他第一个问的就是崔建军,被烫了似的囫圇了一会,慢慢点头:「他很好,在北京歌舞团吹号,接唱歌的活。」像是怕张领会离开,她赶忙补上:「他一直在这,前段日子随团去沉阳演出了,最多明天就能回来。」

  张领点头,挪了挪身子,他还是不太习惯屁股下光滑柔软的皮革质感。盐碱地刀子一般的烈风在他身上不知割了几道口子,闪亮的银碟子映出发红的瘢痕组织,他的脸在难得充盈的暖气里发痒的紧。怪不得刘悦用那样的目光看他,他和她已经不是文工团里懵懂无知的青年了,命运把他推向大西北,留下一副日日劳作的囚徒的身心。她还在为不属于她的错而悔恨耻辱,不过他早就想通了,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这么选。

  唱机里传来婉转轻柔的歌声,两位老友坐在餐桌两边,四目相望,话语哽在喉头。刘悦的口红被抹开了,在脸上晕了一道不小的痕跡,但她不在乎这些。她原本清澈的声音还带着些嘶哑,涂着透明甲油的十指在橘黄的光晕下慢慢收紧。

  「当年……到底是怎么闹成那样的?」

  终于来了。张领放下举在嘴边的酒杯:「他应该没全说吧,你知道的有多少?我来补完剩下的部分。」

  烤的滋滋冒油的牛排横亙在木桌中间,热气腾腾,香味诱人,姑娘的表情却是快滴出水来的凝重,动也不动一下锋利的餐刀。盘子里盛着一块沉重的过去,她现在不得不充当第一个解匏它的人。刘悦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多了几分镇静:「那么,从我所知的地方开始……」

  1976年是多灾多难的一年,有人说那场伤亡惨重的地震是上天不详的征兆。九月,毛主席离世了。他的健康随着慢性病的发展与年龄的增加愈发消磨,从越来越少的露面便可见端倪,只是人们在十多年的运动里早已没留下什么理性判断,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毛主席万寿无疆」刷在白墻上、印在红本里,掛在每个人嘴边,已然成为一条默认的公理。他是常胜不败的领袖,新中国伟大的开国主席,是所有工农革命群眾从身到心的依靠。有知心话告诉毛主席他老人家,他会为咱们排忧解难,这是连大字不识的老太太也明白的。直到这条消息顺着幽灵般扩散的无线电波在村头厂区的大喇叭、革委会办公室的小收音机里转为字字有声的讣告,重復到第十五分鐘时,大家才认识到这个事实。那天是全中国泪水最多、哭声最响的一天,平时最坚强的汉子也嚎啕的像个小孩,人们捶胸顿足、哭天抢地,悲戚之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红旗垂落,大江南北陷入久违的沉寂。这种沉寂倒不是深夜的安静,而是被单调响声剥夺一切的荒芜:除了哭声和嘶哑的干吼,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没有音乐、没有言语,许多人像活死人一样彻夜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不时吸吸鼻子证明自己还活着,直到熬不住才昏倒过去。他们真心想陪着毛主席一起走,太阳熄灭了,他们的天也塌了。不过真正的太阳依旧在天边散发熊熊的光与热,尘世间一个人的生死无法影响亿万千米外的恒星,这是许久后人们慢慢领悟的道理。还有许多人不能接受这一点,抱着无人问津的锣鼓与袖章在泥污中重復当年的口号,他们不愿承认自己的青春是一片徒劳。虚无对中国人是个很陌生的词,但这种感觉却在人们心底疯狂滋长。巨山倾塌,后面那片多年未见、空旷无垠的天空刺痛双眼和心脏,它等待着被填满,但没人知道拿什么去添。

  崔建军也是拭泪的一份子,却和常人有所不同。他嗅到歷史排气管里不同寻常的气味,辛辣刺激,蓄势待发。倚仗和枷锁一同被抽去了,这片不停革命的土地迎来新的变革,它终将裹挟着大洋彼岸的声色犬马和图钉纽扣势不可挡地冲进山野门堂,而人们习惯买卖生意同习惯批斗运动一样快,前者甚至比后者更自然。不过这是很久之后的事,对于建军来说还只是停留在心头隐隐的预感状态。他当时想的是又没法回北京了,这一下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那天是四川军区全军吊唁毛主席的大会——

  刘悦的声音卡住了。张领看着满桌色泽丰盛一口未动的餐肴,点点头:「那天是四川军区吊唁毛主席的大会。」

二十一、法庭

  那天是军队少有人来的这么齐的一次,从士兵到连长,炊事到后勤,高高低低的脑袋挤满了礼堂,一抬头都肿两大眼泡,女生哭,男生更是哭。没过多久首长来了,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悼念仪式一年前已有过一次,不过这回明显更失控。老崔在我旁边站着,低着头,这是他的习惯姿态。讲话的一段间歇里,座位中间响起一阵骚动,我们站在边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人们慌张地向四周散开,样子像躲炸弹。它的确是。断续的电流声后,一阵极不真实的歌声回荡开来,我想这是我这辈子听到最可怕的音乐——哪怕三天前我还听着它入睡。

  你可以想象柔曼靡靡、热情洋溢的美国女歌手的声音对礼堂里的人们有多大的破坏力,不亚于当场向他们发射一枚导弹。我看向崔建军,他也正抬起头来看我,脸上是毫无血色的空白。哪怕脑袋已经停止运转,一个基本事实还是铁一样浮现在眼前:军队里有这盘磁带的人不会超过三个。但我还在出于求生的本能否认这个判断,因为我和老崔出门前绝对没有把磁带机带到礼堂来,假如带了,那也该在我们身边出现,而不是礼堂的中央。万一真就是另一个傻冒呢?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我听见了几声关于我们的嘟噥,文工团的人有几次看过我们在外面听磁带。在一片哭泣、质问、斥骂与女歌手浑圆婉转到刺耳的歌声里,我一边张望,一边试图理解当前的状况。突然歌声停止了,一个人高举着磁带机踩在椅子上,待所有目光聚集到他身上后,得意而高声地大喊起来:「这是崔建军的!」

  他的脸在喧哗中转过来,是王齐。我顿时明白了,宿舍的抽屉肯定被他撬开了。他已经不是文工团的一员,年轻军官们簇拥着他,想必有几个也参与了盗窃。我抓住老崔的手,他的手明明也是骨肉做的,此刻却僵硬的和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老崔……」

  他看向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他没主意,这么突然的事放谁身上都傻了。王齐是奔着要他的命来的。他刚说完,人群已经发出了愤怒的吶喊,若不是距离阻碍,早就有几百只拳头擂向老崔的胸口。我拉住他的衣角,试图在被发现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我以为的拉拽实际上虚浮不堪,力气还不如梦游的儿童。老崔没动,他也动不了;我们的位置在边缘,大门不在这个方向,要想出去必须穿过重重人头,在这个时间点简直是羊入虎口。我意识到这点,便想拉着他坐下,好躲开王齐探照灯般扫射的眼睛。可他依旧站着,仰着头(现在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了),周围的一团乱麻似乎与他无关。我把头埋进膝盖里,先是听见一声狂妄激动的叫声,「我看见了!他在那!」,紧接着是一个通过音箱传递,冷漠而威严的声音:「大家坐下。」

  他的声音有种令人无法违抗的力量,狂热的礼堂慢慢安静下来。我抬起头,后排争论的团员闭上嘴,王齐扯了扯袖子,发觉气氛已去,尷尬地爬下椅子。崔建军也大梦初醒般慢慢坐下。他仰着头,所有人仰起头,望向主席台上的首长。

  「同志们,当务之急是完成哀悼。王齐,你把录音机交上来,之后由军委会进行调查,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断主席悼念的反动分子。」

  首长的措辞很合理,礼堂不适合打架,没人提出异议,除了王齐:「首长,还请我等会再上交,以防出了什么差错,」他站起来,把磁带翻了个面,「请各位帮我做个见证!」

  我睁大了眼睛。小收音机里传来一阵我最熟悉的歌声:「你不要走……」我看向身边的崔建军,他同之前无数次的会议一样,一声不吭地盯着自己的膝盖;我又看向刘首长,他没有动作,面孔在远处模糊不清。那首声音清澈、微微颤抖的歌在几千人头顶旋绕,像一只找不到窗户的小鸟。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是谁?你的朋友还是父亲?张领没有追究刘悦话里的指代不清,某种意义上,这两个人很相似。他握住盛温水的酒杯,这是他在北京少有接触到的温暖。刘悦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了:「你继续吧。」

  我至今还记不清楚之后的一系列事是如何发生的,比如我是被谁反剪住手,被谁架出礼堂,又被推进禁闭室。总之我在陌生的铁架床上坐了好一会,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被关押了。宿舍里的东西恐怕已被他们扫荡一空,包括那些封面暴露、曲调大胆的磁带、老崔的乐谱、吉他……不用细想这些事被揭露后我们的结局。还有刘首长,他面对这些证物,又会做何解释?以他的位置自可以否认两个默默无闻的文工团团员的指认,刘悦远在北京,他一口咬死自然毫发无伤。可老崔怎么办?

  我万万没有料到第一个进来的不是保卫部门的人,而是刘源。他看上去很疲惫,身子笼在那件惯常的大衣里,没带警卫。我在禁闭室待着,依据进食时间推算大概是深夜。他回头看了一眼,迅速把门关上,挥手让我坐下。

  「张领,建军经常同我说起你,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不……不用解释,我知道是王齐干的,他承认了,但他的偷窃同你们房间里搜出来的东西比不算什么。(我暗自咒骂自己,老崔前几天说了要把录音机还回去,是我求他多留几天)吃喝补品都是小事,现在最麻烦的事是,今天,建军的收音机在主席的祭奠仪式上响了。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的声音,我可以销毁证据,没法消掉这么多人的记忆。」

  他闭上眼睛,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自己都没註意到我的声音染上了哭腔:「……我们会死吗?」

  「如果算上所有东西的话,会。不过我不打算让两个孩子扛。磁带、机器、吉他,都是我给你们的,如果问起了,全推到我头上就行。」我没有问这之后他会怎样,太幼稚。我点头,他叹了口气,低垂着眼望向一地破败,眉毛深深拧起,有一瞬我还以为看到了老崔;不过这是错觉。首长还是首长。他扶住积灰的铁架子,下定决心似的看向我:「张领,还有一件事……」

  「这就是他要你干的。」

  「……王齐想建军死,他爸更想我死。他在赌我会不会救他,如果建军上庭,一定是死刑。我已经用尽办法了,但他的声音同我相差太远……」他直直地望着我,我觉得他并不是在看我,而是远方的某个影子。他的眼睛湿润了,话语比梦囈还轻:「我说谎了,我没办法救他……」

  我没有在意这句意蕴丰富的独白。我问他,我的声音是否可以冒充老崔。他说可以,于是我说,那就说这是我的歌。我听他唱过这首歌,记得歌词,让老崔推到我身上。他用力攥住我的手,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后他抱住我,说他会尽力周旋,我不会被处死的,过了这阵让我尽早减刑,他会关照我的家人。我觉得一切都安排好了,让他安心离开。

  「他怎么能这么干?!」

  「我不是为他,我是为了老崔。我诚心诚意愿意受罚。祸有我参的一桩,他是我的哥们,是我在文工团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他去死。所以我上了法庭。」

二十二、北京(正文完结)

  然后我最好的哥们,张领,得到一份冒名的判决。刘源对我说他安排好了一切,我只用咬死东西都是他的,录音机里的磁带不属于自己。我正是这么做的,那时我惊慌失措,只能抓住身边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我一个人待在隔离的房间里,除了一次探访和两次讯问,再没有人找过我。我没註意刘源通知我时反常的轻柔语气,我只顾着翻来覆去地想念父母兄弟,童年伙伴,冬日早晨安静的空军大院;我想活,想正常地走在街道上,同任何一个囚犯一样害怕流放与死亡。我向虚空许下荒诞不经的发愿,之后又嘲笑自己的幻想。新中国没有神佛,毛主席去世了,谁会回应我的许愿?记不清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两三天,三五天,半个月,都差不多。

  我被带进一间屋子,坐在侧边的位子上,迟钝地註视着依次进入的法官、穿团级军装的陪审员和刘源,以及我桌上的证人牌子。证人?门推开了,我看见走上被告席的张领。

  「张领!这不是你干的,为什么你会来?」他凄凉地望了我一眼,嘴边掛着一个强挤出的笑:「老崔……」

  「证人无端喧哗,藐视法庭秩序,责令离开法庭!」法槌落下,两个士兵迅速抄起我的胳膊,拖着我离开房间。我没能参与走过场的审判。

  第二天我被释放了。我同游魂一样走在路上,所有人都对我避之不及。来到文工团的小楼,宿舍门大开,抽屉翻的乱七八糟,磁带和杂志全不见了。张领的被子摊开在床上,衣裳不翼而飞,撞开阳台的门,瓷砖台面上只有一个孤单的牙杯。我总觉得他没有走,只是出去踢球,晚上就会推开门朝我亲热地叫喊……我无知无觉地站起身,徘徊至一处公告栏,上面是鲜红的大字报:「文工团弦乐组张领私藏资產阶级黄色磁带、书刊,恶毒攻击詆毁毛主席,是典型反军乱军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四川革命委员会判决其劳动改造20年……」

  禁闭半月的虚弱无力被这张不可挽回的判决重新点燃,冲进司令部时我的手还在不受控製地打哆嗦,刘源坐在书桌后,同我之前进来的无数次一样。我用力摔上门,不管不顾地朝他大叫:「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替我受罪?」

  「小崔……」

  「不要叫我,他人现在在哪?」

  「去青海的路上。」

  「你让张领当替罪羊,你怎么逼他的?20年,你让他去青海劳改20年?万一他回不来呢?」

  刘源收敛了温和的态度,换上他惯常的训斥口吻:「崔建军,你才是应该反思的人。他是为了救你,不是你,所有人都没这出事!你知道我为你跑了多久吗?」我正瞪着他,目光转向他眼角加深的鱼尾纹,没有言语,「呵,还有他爸,埋了多少个坑,就等着推我下去,踩上一万只脚……你不觉得羞耻吗?你现在是最安全的人,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难以控製的泪水涌上眼眶,我擦了擦脸,尽量保持声音清晰:「别转移话题,你骗了他!」

  「他是自愿的,他愿意为你去死。」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冲到办公桌前,抬手扫掉一个笔筒,鋥亮的钢笔、古朴的毛笔滚了一地,红木桌子拍的山响:「是你指使他的!如果没有你拍板,他怎么可能这样干?」

  他没有反驳,镜片后的眼睛毫无波动:「为了救你。」

  「我没有向你乞求,」望见他嘲弄的神色,我发觉自己的话不对,当时我确实惊慌失措地攀附他,但我绝不知道会是这样,「我不用朋友换自由,我愿意坐牢!我自己的祸自己承担,让我去……」

  「去死?」求生对每个人都是最大的诱惑。我咽了咽口水:「对!」

  「你不会这么做,我们都清楚。」

  「我会,因为这是我的错!你又有什么资格分配别人的命运?就因为你是司令,呼风唤雨,你就可以随意让一个人去受半辈子苦?你觉得我会为此安心?他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凭什么这么对他?」我喃喃着,质问变成了自问,罪恶和背叛攥紧咽喉,挤出苦涩的汁水。张领是我在文工团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我说过,只要你在我身边,你就不会有事。」

  我向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盯着刘源。当然,除了爱,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让刘首长冒这么大的风险偷天换日?我痛苦地感到跳动的心脏还在轻颤。可我当初又为什么爱上他?绝不是草菅人命,也不是漠视他人。平等是假的,自由是假的,我享受的一切甚至生命都是靠权力换来的。我终于正视了我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可代价已经付出,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夜晚由一滴水扩散成整片海洋。刘源不在,王秘书不在,世界失语般安静。我身上只披了件单衣,这时才觉出冷,可我现在没心思顾及。我强压住心底翻腾的风暴,在硬壳封皮的《牛虻》里找到一把钥匙。屋子里很安静,我深吸一口气,打开办公桌的抽屉。

  抽屉里的东西并不多。一根竹笛,一本牛皮本,一块姓名章,还有一摞文件,我在纸堆里如愿以偿地抽出三年来的档案和证件。除了他的东西,还有几张格格不入的乐谱。带笛子的摇滚乐……我没有带走它。

  在那个密不透风的深夜,我收好了一切东西。宿舍没什么多余的物品,音乐、文学、朋友,一齐烟消云散,唯一能证明它们存在的是脑海里并不可靠的回忆。我没有同任何一个人道别,用一直闲置的假条在车站买了回家的票。成都的肥沃土壤同我五年前第一次踏上时没什么两样,一路上我搂着包裹,紧张地关註周围的风吹草动,生怕有人突然冲进来把我押走。

  西南的湿润与绿意自窗外抽丝般流失,故乡正在前边招手,并不能带来安心的感觉。我没有欣赏风景的气力,在座位上昏昏沉沉的做梦,直到乘务员不耐烦地将我推醒。人潮汹涌的月台上没有警察等我,这是唯一安慰的事。苍白的日光刺破云层,北境苍茫的风刮去旅客一身浊气,同行讲四川话的一家三口在拐角处消失,小男孩步履蹣跚的背影融进嘈杂声,而我独自向前走着,走着,满心空茫地走进北京。

  崔健

  1981年1月1日

二十三、尾声

  世上只有一个崔健,没人再提起崔建军的名字。醉醺醺的夜晚,男男女女挤在北京地下的一家小酒吧里,胸贴着胸背贴着背,浑身都在冒大汗。崔健挤着嗓子发出压缩后的声音,右手飞快扫弦,几乎要把钢丝弹断。他吼着掏心掏肺的歌词,在这样躁动的时刻,过往如流云般疾驰而去,呼之欲出。而他只是凝视着那张相片上极其相似的脸,黑白分明不茍言笑的眼睛,隔着书本上的枪林弹雨锐利地穿透记忆。师长、爱人、朋友,对方扮演的角色太多,哪怕他已经足够成熟独当一面,见识过如此多的伟大与渺小,依旧无法抹掉那些印记。他不是一个雕在肋骨下方的纹身,是掰开揉碎又溶解的碎片,在青春期里随着体格一同上窜。崔健不爱看书,除了在那间有双开大窗户的办公室;他不再唱幼稚的情歌,又不自觉地从过去写的旋律里摘出一两个和弦。他爱过几个男女,真心而真诚,不久又分道扬鑣。即便是崔健这样不愿怀旧的个性,也无法否定那段军队岁月对他的影响,正如他无法否定一无所有对他的意义。成都潮湿的雨点连绵不绝,北京的风沙干燥的像飞,风沙同风雪一样刺骨,不带半分柔情。

  爵士乐就是做爱,他把这句话復述一遍,博来一阵戏謔的口哨。小号和萨克斯缠绵,吉他与键盘交颈。他向其他人介绍乐手,我的好哥们,老战友——一个颇有文革年代下乡知青味道的称呼,在摩登北京已显得十分过时。最后他对自己说,爱我的人,我爱的人。刘元很爱笑,脾气火爆,侠肝义胆。这张鲜活面孔的主人正蹦蹦跳跳地吹奏心爱的萨克斯,他们眉眼极其相似,又判若两人。

  这世上只有一个刘元,就在我身边。

  十年后他又见到了崔健。体育馆里山呼海啸,他坐在盖帽警察中间,一身绿军装与从前分不出太大差别。他们离的很近,近到能看清崔健汗湿的头发和敞开领口上的纽扣,看清那个从不远处突破防线飞奔至舞台上拥抱他的年轻姑娘的笑脸。崔健的眼神从他身上扫过,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他看的人太多,看他的人也太多了。疯狂的观眾蹬破座椅,撕坏海报,撞开大门,却又无比默契地举起打火机,黑暗的座席里闪起一簇簇摇曳的火舌,手拉手一齐合唱,连坐在他身边的年轻警察都悄悄用脚尖打着拍子,倘若不是职责所系,怕是早就冲上台了。

  正如他的名字一样,他毅然决然地丢下了父辈的愿望与歷史的阴影,添上人字旁,真正自由而健全地为自己而活。崔健没有在舞台上提起他同成都的不解之缘,在一首长长的纯器乐曲后,他握住话筒,快速扫一眼观眾,声音低沉而清晰:「希望我们去年听到的枪声,真的是最后一枪。」

  在骤然爆发的欢呼、呵斥与尖叫的浪潮里,首长仰起头。他在千里之外了解年轻人遭遇的一切,北歌、七合板、ado、一无所有、退团……他不见崔健已经十年了,对方的影视资料却一张不少地按时落在信箱里。他的头发留长了,在cd封面穿上规整的小西服,半羞涩地偏过头,牛犊般的眼睛印刷成一片黑色的噪点。他在二十五岁迎来了第二次变声,不再唱那些腻腻歪歪的翻唱歌曲,一遍遍近乎固执地写下自由、爱情和理想。乐曲引诱他麾下的年轻军人蠢蠢欲动,行军间隙偷摸哼起北方的新潮歌儿。他老了,小崔长大了,琴弦燃起丛丛烈火,把整座场馆烧成一片激情的海洋……

  南泥湾醉人的旋律从身后袭来,司令员停下脚步,转身,馆墻上张贴的巨幅海报在鼓噪与季风中微微颤动。红与黑凝固成一张沉静而倔强的脸,无言地註视眼前的旷野与城市、革命与暗伏、小孩与老人。彼时已是1990年,歷史尾巴在雕像后悄然飞逝,时代把城市涤荡成一片新鲜的苍白。它等待着创造,不需要怀缅。

二十四、荫(番外完结)

  这几日京城乍暖还寒,天气虽算晴朗,凌冽寒风依旧驱得行人早早添衣,行道乔木簌簌落了一地红叶,静美得揪心。建军在巷口同哥们儿道别,一辆红旗已早早等着了。贝斯手同志在嘴里磋牙花:「嘖嘖,老崔,你家那亲戚到底什么来头?捎一段唄,省的咱们挤公交。」

  「得了吧你,胡同院的知道个什么!」

  「哎,三儿,你歌舞团的不也说不出来……」

  崔建军拍拍他俩,没和几个北歌的兄弟继续逗闷子,招呼一声上了车。他不是没提过,自己有腿,不需要大张旗鼓的接送,但对方依旧坚持把私人司机调配过来,一来二去成了惯例,只要车一到,他就明白是邀请自己赴会来了。司机早和他熟了,从前座递来一盒包好的巧克力饼干:「他给你的。」

  大门打开,两边岗亭里的军人立正敬礼。汽车驶入庭院,他把没吃完的饼干送给司机,背上吉他,颇为愉快地欣赏了一会院子的风光。这里环境幽雅,树木修剪的整齐干凈,曲水流深,晚上还能看见星星。尤其是角落的两棵银杏,一树金黄随风摇曳,美不胜收。建军敲门,一张热情的脸立刻向他迎来:「哎哟,小崔来啦!坐坐,我给你倒杯可乐,吉他给我,我帮你放起来……」

  他耸耸肩,接受王妈的好意。两层小楼宽敞别致,长桌上已摆了三四个菜,目测还少一半。建军问过她为什么不少做点,吃不完又要倒,王妈瞪着眼睛连连摇头:「啊呦,那怎么行!首长是日理万机的人,吃的不好了怎么上班!儂瞧瞧,这都是上好的山泉水养的鱼,一条要卖二十块……」不用说,滋味鲜美透顶。

  他吸着玻璃杯里的可乐,随意歪倒进柔软的沙发。身下浅色皮沙发算是整个客厅里最格格不入的家具了,看墻上的行楷门楹、古画屏风和展示柜里的珐瑯掐丝盆景,怎么着也该放个木头的,不过因为建军嫌硌得慌,很快让人换了新的。

  首长家是全北京最先供应暖气的,一进门建军就脱了棉袄大衣。电视还没到播放电影栏目的时间,抽屉里有新碟片,他粗略扫了一眼,挑出几张感兴趣的,赤脚走上楼梯。二楼很宽敞,比四川的房子翻了一倍。推开主卧门,没人;客卧,他就没见过过有住人的痕跡;储藏室,一些看不太懂名贵的要命的古董摆的整整齐齐,有几次他看见上面没撕掉的标签,博物馆里摆的却是仿品。最后是书房,他推开门,差点和来人撞个满怀:「哎!」

  一只手抚上脸颊,抹掉残存的饼干碎屑:「总这么马虎。」

  建军顶嘴:「特意给你留的。」

  对方把手指放进嘴里,眨眨眼:「会不会太甜了?上次你说想吃香蕉船,今天特意找了个法国厨子做。排练的顺利吗?」

  「挺好,他们总问我从哪拉的雅马哈音箱……」

  晚饭时只有他们坐在桌边。自打首长升入中央,刘悦便先声夺人签下团里的国外长期匯演,颇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气势。建军前几年在文工团安生待着,刘源当然不会留他一个人在四川,大笔一挥,他和张领直接越过层层考核,进了一等一的总政歌舞团。父母不知道首长的事,只当儿子在四川表现优异,他回来那天还在老莫摆了几桌宴,闹的建军同客人们硬吹了一晚上牛。晚上轿车便接他前去私会,刘源咬着他耳朵狎戏,问他怎么同亲戚们解释功绩,是这(手指划过青年不停滚动的喉结),还是这(解开膨起军裤的前襟)?建军脸红的不行,头埋进鹅毛被褥里,脑子因莫大的爱意烧成一团浆糊。

  他在总政歌舞团还是第三把小号,团长多次笑脸试探,确认崔建军真的一点也不想要首席小号的交椅方才作罢。他的小号不错,可绝没到首席的地步,反而摇滚乐让他更熟悉吉他。况且,首席小号不能随意翘班——就算团长不作声,他也不想在同事面前太过显眼。倒是张领在旁边艷羡不已,巴不得泼天的福气能分点到自己头上。有时他也觉得惶惑,这样的恩宠真的合适吗?

  在单位也有几个女孩找过他(他很清楚不是因为自己的脸而是背后的靠山),不过没出两回就不见了。不过他倒乐得这些人散开,并不是他不喜欢美丽女生,而是有人在背后暗暗盯着,连他和谁约会都一清二楚。建军为此抗议过不止一次,得到的只有惩罚:首长慢条斯理地为他系上贞操锁,铁具束缚住前端,他被固定在定製的木马炮机上,被机械奸的泪眼朦胧,最后隔着冰冷的铁具射精了。我爱你,唇瓣吻掉他脸上的泪水,只有你。你永远不用怀疑这点。黑眼睛里充满柔情,他偏偏最扛不住这招。

  晚饭用毕,王妈在厨房收拾碗筷,刘源招招手,让他上楼来。崔建军早有了主人的觉悟,赖赖地仰面倒在床上听cd,比吃了香蕉船还开心。刘源路过,瞥见t恤下露出的一线腰腹,想起青年在足球赛上也做过类似动作,不由哂笑。决赛他没空去,特意让警卫在前排录了全程。小崔在绿茵场上飞奔喘气,英姿勃发,作为前锋准头极优秀,和北京歌舞团踢的有来有回,最后一轮点球大战惜败对面。想来也是他太热爱运动,明明这几年正餐零食换着法的餵,小崔还是瘦的能摸到肋骨,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虐待他呢。

  回到书房,掩上门,他没动桌上的工作笔记本,拉开抽屉下的暗格,找出一本厚厚的相册。建军自童年起的每张照片都在这儿,满月酒、刚会走路、天安门、全家福、毕业典礼……一些是他找建军要的,另一些是特意调的。打1972照片明显增多,正是他来四川的那一年。相册记录了男孩的春夏秋冬,现在他已经这么大了……刘源不无感概地抚过一张照片,少年裸着半身背对镜头,火车窗外是一片大好青山,映的他像春天的精灵。他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模样,永不停歇震颤的车厢,情爱和希冀混杂成不肯散去的清淡气味。现在又可以加一张了,他把建军「骑马」的特写放进塑封袋,摸了摸照片上人惊叫的o型嘴巴,轻轻微笑起来。

  「还不睡?」

  楼下的灯已经熄了,首长关上书房门,回到卧室。小崔埋在被子里,他走过去,揉揉青年满头的乱毛。窗外的树影被秋风吹的飘飘摇摇,衬的屋子更加温暖如春。

  「上次你参加的比赛怎么样?」

  「没过,第一轮就刷下来了。他们还是不能接受摇滚乐。不过轻音乐团有人打算做个歌手联唱的节目,我打算再去试试。」

  「放心,你会成功的。睡吧……」

  一个星期后崔建军在单位收发室收到一封信,是轻音乐团发来的百名歌星演唱会的邀请。他没有多想,哼着歌,愉快地推开桑榆掩映下的红漆大门。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