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冷面大女主x年下土狗x高官独子x顶流艺人x商界精英(暂定1v4,目前有1待定)【文案】文案废随便写两句黎桦重生了,在她用钢笔刺穿喉管后。她死在了即将迎来的风光前夜,又重生在这条灰烬之路开始的清晨。【阅读..
开始阅读
钢笔刺穿喉咙时,黎桦没有皱眉,内心出奇的平静。
也许做下这个决定有冲动的成分,但她仍冷静地试探过刺入的角度。
她甚至选择了平时用的最顺手的那一支——黑色金属外壳,笔尖锋利,曾经用来签过无数份批复文件、项目合同,甚至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资金流转单据。
喉管偏左,避开软骨,用力往里送。
不是电影里那种干脆利落的结束,更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开,从皮肉到血管,最后连呼吸都被扼制。
世界突然变得很窄,空气都不再流动。
黎桦张开嘴,只尝到一股迅速蔓延到口腔各个角落的腥甜。
意识不断往下坠。
桌上的纸张被她揉皱又铺平,红色抬头醒目到刺眼。那些她一笔笔签下的东西,此刻静静躺在那里,像在讽刺她前半生的所作所为。
怎么会落得这种田地。
视线逐渐模糊,最后一刻她仍试着在脑子里列出名单。
可算来算去,谁都有可能。
每一个人,都有理由。
每一个人,又都显得无辜。
她忽然觉得荒谬,百密一疏,临死前连是谁背叛自己都不知道。
肺里最后一点氧气耗尽,她感觉身体向后倒去,终于陷入无尽的黑暗。
————
“黎书记?”
应该是在叫她。
声音不远不近,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甚至能想象出声音的主人谄媚的模样。
黎桦没睁眼。
空气干燥,混杂着呛鼻的尘土味。
她下意识抬手摩梭颈间皮肤,那里没有汩汩涌出鲜血的创口,光洁如常,可仍清晰地感受到一阵刺痛。
胸口剧烈起伏,她大口大口吞下氧气,将干涸的肺部填满。
“黎书记在吗?”
敲门声响起。
黎桦这才睁开眼环顾四周。
自己正坐在一张稍用力就会散架的“办公桌”后,要不是桌上迭着厚厚一摞文件,她实在不想称它为办公桌,桌面粗糙,木纹开裂,一条腿下垫着砖头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阳光从狭小的窗户照进屋里,细小的灰尘颗粒在空气里缓慢浮动。
不对。
002.出淤泥而涂抹全身拍打至完全吸收
第五天。
黎桦指尖用力,将最后半块干硬的面包再次一分为二。面包已经存放的太久,每掰一下都会扑簌簌往下掉碎屑。
嘴里很干,一块面包黏在上牙膛,带起一阵粗粝的钝痛。
她没皱眉,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再仰头灌下一口晾凉的白开水。
水应该是干净的。
这几天早上,黎桦推开门总能看到两桶井水摆在门口,还有一捆生火用的干草。她没心思去探究水是哪个好心人送来的,甚至不曾在意那个人是否正躲在某处暗中窥伺。
她向来动手能力强,没多久就学会了如何在那个简陋的灶台前生火。
尽管一开始灶里钻出的浓烟总会熏得她眼底生疼,但这些日子过去,她已然适应许多,能够冷静地蹲在灶台边看火苗跳动。
身上的白衬衫终究还是染上了挥之不去的烟灰味。
村里没有会议,没有请示,村委那帮人像是把她忘在了这间破屋里。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反复翻看那一堆满是污渍和错字的纠纷记录,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琐事,但她勉强能从这些琐碎里理出这个村子的利益脉络。
黎桦忽然想不起,上一世这个时间她在做什么。
想来,她今年才二十出头,大学刚毕业,就被父母强压着报名了基层就业。
几万分之一的选聘率,她又有着无法避免的天然劣势,父母费了许多力,托了些关系才让她能够稳稳入选。
大学生村官,还是女的,在这个年代足够亮眼,甚至不需要干出什么实绩,只靠一篇新闻报道就能保她日后前程无忧。
但前世的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一个出生就在大院,众星捧月般娇滴滴的城里小姐,此时应是抹着眼泪透过听筒哭诉,埋怨父母替她做决定。
她正捏着最后那点面包出神时,门外传来一阵阵喧闹。
“黎书记,哎呦,黎书记!”
村长推门而入,没敲门。那双沾满黄泥的胶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刺耳的摩擦声。
身后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咋呼着什么。
“东头张家和李家为了截水的事,在田垄上都动起锄头了!”
村长连连拍着大腿,脸上的皱纹都写满了焦急。
“我们村里人没文化,拉起架来两头都说是在放屁。”
“您是上头派来的官,非得去给主持个公道。”
“哎呦,这要是见红了可不好了啊!”
黎桦又喝了口水,没出声。她听得明白,视线在村长眼角的褶子上停留了半秒。他表面着急,眼里却尽是算计。
这些人不像是来请她断案的,分明是要把她这尊城里来的“大佛”扔进泥浆里听个响。
“走吧。”
黎桦起身,拍去粘在衬衫上的面包屑,率先走出门去。
田垄上早已围满了人。
003.你就是我的婆娘
天还没完全亮。
煤油灯早已燃尽,灯芯烧成一截焦黑的短线,歪倒在被熏得焦黄的玻璃罩里。
黎桦一夜没合眼,那摞没什么用处的村纪被她整齐地迭在桌角,没再翻开。
那些流水账一样的争吵本身就没有意义,她分辨的从来不是对错,而是谁在从中牟利。
————
昨天傍晚,她又去了一趟村里大队。
会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
他常带着圆滑的笑脸,说起话来拉着长音,怪腔怪调的。
黎桦进门时,他正坐在桌子后,慢条斯理地抿着搪瓷杯里的浓茶。
“黎书记,这账本嘛,一直是归村长管,我这里也就是帮着记个流水。”
“您要看账本,那我可得先问过村长同意啊。”
他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正虚掩着个带锁的方盒,刚好是账本的尺寸。
黎桦看在眼里,没多问。
“行。”她点了下头,转身就走,“没事你忙。”
黎桦前脚刚走不远,老刘就跟着钻进了村长家。
“这城里女娃不知道咋想的,突然来我这说要翻账。”
村长正坐在院子里边乘凉边咂着小酒,老刘凑到他耳边,话里带着点犹疑。
“给她。”村长正喝得微醺,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一个刚断奶的娃娃,连化肥和农药都分不清楚,还能反了天?”
“你这就给她送过去,显出咱们村委的支持。”
他像是又想到什么,乐了一声,浑浊的眼珠里尽是傲慢。
“让她看,看累了,她就知道这坡头村不是靠读过几本洋书就能待下去的。”
没过半个小时,老刘就揣着几本散发着霉味的厚账本,站在黎桦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前。
“黎书记,都在这儿了。”
老刘抖了抖账本,掀起一阵霉灰。他将东西随手丢在桌上,本就不稳的桌子被震得开始摇晃。
他没再打招呼,掩着口鼻,笑盈盈地走了。
————
夜色尽褪,泛白的晨光缓缓漫开。
黎桦搬了个木凳,挪到门口。她坐到泛着冷光的太阳下,将账本摊在膝上继续翻看。
纸页泛黄、粗糙剌手,字迹歪斜凌乱。
如她所料,这的确是一堆烂账。进项模糊,支出随性,很多地方甚至有涂改痕迹。
004.8级木工5
“为什么?”
纸页翻动的声音,但黎桦已经抬起头,眼仁黑得像一潭湖水,平静无波,又像深渊,多看一会就仿佛要将人卷入其中溺毙。
“我……我想念书,”陈知远不敢看她,视线钉在脚下沾着泥点的鞋尖上,“他们说你是大学生,我也想上大学。”
这确实是一个听起来极其合理的理由,细想又透着点荒唐。
母亲在工厂过劳病逝,紧接着父亲失踪杳无音讯。刚读了半年高中,陈知远就因缴不齐学费遭到劝退,他试过去工地搬砖,或是帮餐厅打杂刷碗赚一点钱,然而没过多久,政策变化突然开始严查童工,最后一点活路都被掐断。
冷漠繁忙的城市里,没人愿意将他这颗漂泊的荒草挖下悉心栽培,陈知远只能孤身回到坡头村投奔亲戚,靠着给村里人干杂活挣点微薄的口粮过活。这么些年过去他才发现,一旦回了这座大山,就再难逃离。
黎桦盯着他看了会儿,没有完全相信,他言辞恳切,但眼神里却不只有对念书的渴望。
“会修这个吗?”她没再纠结这个话题,指了指身后又被风吹得哐当作响的房门。
陈知远抬头看向她指尖方向,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庆幸。在黎桦身边他好像总能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现在他又可以走进小院。
“会。”
他用手掌丈量了一下门闩的长短粗细,从墙根捡起几块趁手的木料,又在腰间取下常带在身上的木工刀。黎桦还坐在板凳上翻着账本,他就蹲在一旁盘着木头,刀片刮下木屑的声音在静谧的小院里响起。
天色已然大亮,但阳光还没照进屋里,黎桦只能继续坐在门外。
也许是太久没睡,乌青爬上眼底,扰人的沙沙声吵得她无法专注,她只好合上账本,状似随意地开口。
“昨天你也在?”
陈知远手上的动作停下,倒不是因为黎桦的问话。他对这些修理东西的活计很熟练,尽管已经刻意放慢了动作,但这实在不算一件难事。
木块已经雕好,边缘残留的毛刺也都被刮干净,严丝合缝地插进门框的槽里。
“在。”他回答,声音很低。
他不仅在,还偷偷跟在黎桦身后,直到她回屋。
“那两家人以前也经常吵?”
黎桦当然知道没有。她一连看了几天村纪,里面那些破事她不算烂熟于心,也记了个大差不差。
“没有,就今年才经常动不动就吵起来的,”跟村纪里一样,上一任村支书在记录这一方面无可指摘,“水不够用了。”
“今年天热得早雨又少,上游把水截了,到他们两家的地界,就只够浇一家的地了。”
“上游是哪家的地?”
“刘家的,就是村长小舅子家。”
黎桦没继续问,这些已经足够了。无非是村长护着自家亲戚背地里截上游的水,张李两家就只能争剩下的那点。这对靠种田为生的人来说,是天大的事,春夏两季苗没浇够水,到下半年就得饿肚子。
她又问了几句别的事。村西头住了几家几户,村东头的荒地被谁包了去,会计老刘还干了什么别的营生。陈知远就在一旁,她问一句他答一句,不像村委那些人说话兜着圈子,他的每个回答都简单但具体,声音却越来越低哑。
黎桦没在意。她正在脑子里画图,再把每个名字填进对应的区域,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账本的封皮,嫩粉色的双唇张开又合上,吐出的话语不带任何情绪。
时间过得很快,风都染上热气。
陈知远蹲不住了。两人不知从何时开始离得很近,近到鼻尖都萦绕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搅着他的呼吸。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很熟悉这种味道。不是舅舅家大表姐抹在脸上的香膏味,也不是田里那些大娘干活时的汗酸味。他吸了吸鼻翼,仔细嗅着。想起来了,是橘皮的味道,有点苦,又有点涩,像赶集时候谁家卖的橘子糖,外皮沾着白砂糖仍然很酸,咬下一口却爆出甘甜黏腻的汁水,吃过一块就会上瘾。
005.不讲不讲
黎桦这一觉睡得很沉。
这些天头一回。
床板还是硬的硌人,不能侧睡,半边身体压在竹席上,第二天皮肤上会爬满一条条的印子。平躺着睡又总爱做梦,前世的事在梦境里一次次闪回,像走马灯。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山里没有路灯,连月光都被山遮住了,沉沉夜幕压在屋顶。
黎桦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见心跳声,才确认自己还活着,只是活在了二十年前。
借着窗口一点光,勉强能看清腕上手表的指针。时针走了接近一圈,九点过了,她这一觉睡足了十个小时。
肚子很饿,还好暖壶里还有些热水。等泡面的时间,她突然想起,马上就是来坡头村的第七天了,理应跟家里报个平安,顺便确认些事情。
手机没电关机了,充电器一直在行李箱没拿出来,也不是忘了,是根本没处充电——
分给她的这间屋子连电灯都没有,更别说插座了。每次问起都只推脱着等镇上电工过来,从不说给她联系方式,后来她也懒得再问。
村委办公室倒是有电,刘会计他们爱喝茶,常备着电热水壶。但黎桦去得不多,跟那些中年男人共处一室,她浑身不自在,倒不如在这间小屋里点灯熬油。
长按开机键后屏幕亮起来,电量居然从红色长方形框变成绿色的一格。以前的翻盖手机确实神奇,还能自己发电。
智能手机用惯了,黎桦仔细看了几个按键的图标,才不太熟练地从通讯录里翻出那个备注是“许处长”的号码。
听筒里传出一阵忙音。
不是没人接听,而是根本拨不出去。屏幕右上角信号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无服务”。
黎桦举着手机在屋里走了一圈,寻找着信号强的地方,甚至站在床上把手机举到屋顶——
无服务,始终无服务。
太晚了,村里没路灯,她不太想出门,但有些事早些确认才能提前着手准备。思索片刻,她还是披了件外套,拨开那根门闩。
门被推开发出“吱呀”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山上烧荒的烟味和一点土腥气。屋外倒是亮堂多了,冷白的月光洒在泥土地里,照亮崎岖不平的路。
黎桦站在院里等了会,信号依旧没变化,她只能继续往外走,顺着村里大路边走边找信号强一些的地方。直到沙土和水泥交汇的路段,信号格才跳了一下。
电话通了。
“喂?”
女人的声音混着滋拉电流,有点失真,对黎桦来说熟悉却又陌生。
“桦桦?怎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
“妈。”黎桦站在路中间,风把柔顺的发丝吹得黏在脸上,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出现在她口中了,语气都变得生疏。
“你在那边怎么样?吃的好不好?住得……”
“妈,”她打断听筒另一头的关心,“我爸在吗?”
许学梅顿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电话换到了其他人手里。
“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给你们报个平安。”
黎桦抬头看了眼天。她来了这些天一直没有雨,连一朵云都不曾飘到坡头村上空,缺了大半的月亮挂在天上,泛着冷光。
006.小眼T6圆(微H)
陈知远到“家”时,挂在刚进大门那盏总磕到头的矮吊灯已经熄了。他只能摸着黑轻手轻脚往里走,穿过晒着苞米的院子,回到自己那间挨着羊圈的小屋。
没有点灯,他就坐在黑暗里,把衬衫又平铺在膝上。布料很轻,是凉的、滑的,像一捧水。
“吱呀——吱呀——”
是隔壁翻身带动架子床摇晃的声响。
土坯墙太薄,不仅挡不住声音,连那股子汗酸味和羊圈里的粪便味都像能透过墙面渗进屋里。这种污浊的、恶劣的环境,让膝头上那件散发着过水冷香的衬衫显得愈发不真实。
陈知远俯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尚且濡湿的布料里,那缕橘皮味再一次钩住了他的神经,是黎桦身上的味道。
他的呼吸沉了下去,一下比一下粗重。
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早上黎桦坐在板凳上的样子。她正低头翻着账本,晨光落在颈后,露在衣领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细小的绒毛在光影和微风中轻颤,看起来脆弱易碎,但只有他懂她的冷漠坚韧。
随着翻页的动作,后颈有块骨头微微凸起,假如用带着厚厚茧子的指腹按下,也许她整个人都会敏感地颤抖。
但在这之前,陈知远的双手已经先一步抖如筛糠。他摸索着解开裤带,那根仅凭一丝想象就胀得发疼、硬挺如铁的阴茎就快要顶穿内裤。
他只能用做过数不清的脏活累活、掌心都布满厚茧的手,颤抖着握住跳动的根部,极其缓慢的上下撸动起来。
不一样。
她的手应该是细嫩的、柔软的,微凉的掌心如丝绸,指腹或许会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薄一层茧,总之不会是这样粗粝。
直到偷来的衬衫包裹住整根阴茎时,那种冰凉湿润的触感才让他浑身一颤。他隔着那块还带着水汽的布料,手指微微用力攥住下身的硬挺,感受着那种细腻丝滑与自己粗糙肉体间的亲密接触。
陈知远闭眼臆想着,是黎桦的手正握住他的腿间,而他此刻应是虔诚地跪在她身前,将脸埋入她颈后的那一抹清香里。
“黎……黎桦……”
他只配在背地里呼唤她的名字。
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上下撸动的力道重到仿佛是在自虐。每一次衬衫布料与皮肉间产生摩擦,他都觉得自己是在亵渎神明,可这种渎神感又是最猛烈的催情药,烧的他脊髓都要炸裂开来。
快感如潮水袭来,在那股橘皮香气又一次勒紧心脏时,脑海中定格的画面,是黎桦那双冷淡、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污垢的眼睛。
“唔……”
精液终于随着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声喷薄而出,大股大股地溅在了洁白的衬衫上。浓郁的石楠腥气瞬间漫开,与残留的橘皮味混在一处,形成了一种称得上淫靡的气息。
那是他卑微生命里最浓烈的一抹污浊,此刻正烙印在她的体表。
陈知远脱力靠在墙上,急促地喘着气。黑暗中,他低头看向那件被自己弄脏了、染上斑驳白浊的衬衫,眼底没有羞耻,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隐秘的满足。
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被他这个卑鄙的信徒从神坛上扯下,又揉碎在自己怀里。
————
陈知远今天来得有些晚。
黎桦把灶上刚烧开的沸水小心地倒进暖壶,才低头看时间。
假如他还是高中生,那等他第一只脚踏进这扇门时,她应该先厉声批评,然后让他面壁思过,最好再拿着课本大声朗诵几篇课文。
但她不是什么高中班主任,陈知远也已经辍学多年,现在大概快二十岁了。
到了日上三竿的时间,门才被敲响,很轻的几声。
007.快趁热喝了吧
村委门前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踮着脚指着鼻子破口大骂的,抡着锄头用蛮力辩是非的,还有表面拉架实则拱火看戏、生怕几家打不起来的。
陈知远也在听,手上的笔早就没动过了。
“黎书记,他们会不会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黎桦倚在门边,日光落下,将她包裹在浅金色虚影中,“应该是我先找他们。”
她说着就抬脚往外走,没回头看。
小小一块空地,围着的人却比上次田垄上还多。
眼生的女人坐在地上,头发散着,粗布褂子上沾满了草屑,面前是一块被卸坏的闸板。眼熟的是张家男人和李家媳妇,一个正抡着锄头,被村民紧紧拽着胳膊还有力气使狠,一个正站在包围圈中间,脸上被抓了一道血印,尖声理论着。
“你们刘家干的好事!截水的桩子是你们自己拔了,现在还敢来讹人?”
“放屁!我家控水的闸板都遭人拔了!”
“那水呢?你们占着上游不放水,想害我们下游喝西北风?”
“没了水闸怎么控水!”
“那水能流到哪去?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村长姗姗来迟,借着矮小的身形优势使劲往人群里挤。他没看见站在最外圈的黎桦。
“都给我住手!谁再动,今年救济款别想……”
“住手?”李家媳妇猛地转头,眼珠子血红,活像索命的厉鬼,“刘老四截水的时候你怎么不叫他住手?昨晚总渠不知道被哪个孙子动了手脚,水全淌进了荒地里,现在大家都用不上水了,你又跳出来喊住手?”
“你胡说八道什么?”
“荒地就是你小舅子包的,”张家男人终于甩开拉扯他的人,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还能有谁动手脚?又是截水又是改道,谁得了便宜就是谁干的。”
坐在地上的女人手指僵住,语气也软下来:“不是我们……姐夫你说句话啊!”
村长被人群推搡到正中心,他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辩,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堪,眼角层迭的褶子里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黎桦看够了这出戏,转身往村委办公室里走。身后,两家的骂声和刘家女人的哭声混作一团,村长又低声吼了几句,声音被不服气的村民压下去,再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大队的门虚掩着,黎桦推门进去时,刘会计正伸长了脖子往窗外看。往日沏满热茶从不离手的搪瓷杯也被搁在桌上,茶早就凉透了,杯壁上结了厚厚一圈褐色的茶垢。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脸上看热闹的表情还来不及切换,透着几分滑稽。
“黎、黎书记怎么来了?”
“老刘,”黎桦没跟他多招呼,径自到他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去年上头分批次拨下来一笔修水渠的款子,我怎么只找到进项,没看到钱花哪去了?”
刘会计被这个莫名抛出的问题砸得僵住,脸上的表情凝重许多,屋外的喧闹声都好像被一堵厚墙隔绝开来。他手里攥了块汗巾,不自觉地绞了一下。
“那应该、应该是前年的事吧……”
“就是去年。七月份,县里拨款八千,用于下半年灌溉设备维护,”她顿了下,像在记忆里搜寻,“八月又拨了一万五,是村里申请加固水渠的补贴款。”
黎桦没往下说。这两笔钱在这时候不是个小数目,甚至能到镇上购入一套面积不小的楼房。钱拨下来了,水渠却还是老样子,一遇到旱涝时节,建在那里像个摆设。
老刘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账本不在我这儿,应该是被村长拿去了……”
008.你没有羞耻心吗?
桌上的日历本又撕下一页,只剩下一半的厚度。
黎桦已经在坡头村待了近一个月。她记不太清上一世是怎么熬过这段时间的了,这次她却将整个村子都走了一遍。有村民热情招呼她进屋喝水,也有人远远看见她就冷着脸关门。
直到八月第一场雨浇透了被烈日烤到板结的黄泥,勘测队终于到了坡头村。
山路被前一晚的大雨冲得坑坑洼洼,几个面生的人徒步进村,身后背着东西,正沿着泥泞的村道一路往东走。鞋子陷进泥里,拔出时溅起泥浆。
消息传到黎桦这间小屋的时候,她正在写月度汇报的最后一行字。还没看见人,带着稚气的声音就传进房间里。
“黎桦姐,村里来了好多不认识的人,我妈说他们是那个叫什么……什么来着?”
“勘测队?”
“不是不是,我妈说是来修路的!”李家那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扒着房门探进半个身子,疯跑后额角的汗还来不及拂去,黎桦说的词在她听来有些新鲜,“什么是勘测队?”
黎桦将钢笔盖子拧紧,神色没什么变化,她没有隐瞒的必要。
“应该是市里派来的勘测队,来村里选地的,确实跟修路有关系。”
她靠在椅背上,听小姑娘絮絮地念叨着。那几个人把村子逛了个遍,从她家地里往东走走停停,最后停在最东边荒地附近,架起一堆没见过的仪器。
村东头的荒地,她押对了。
刘老四家怕包了地种不活果树赔钱,只跟村长口头约定,实际一直没在承包合同上签字。
会计老刘将合同重新拟过,底部承包方一栏现在签着陈知远的名字,期限三十年。
这些事情都在村长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着,那片地的承包手续早在半个月前就办妥了。
等李苹离开,黎桦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连着线条的简易地图。根据李苹说的勘测队停留过的地方,从李家地一路往东到荒地,跟她连出的线路几乎重合。
接下来要等的,就是正式的征地文件和补偿标准。
盛夏正午的烈日才嚣张没多久,天色又转阴,乌云层层迭迭压了下来,转眼间倾盆暴雨骤降,击碎了难耐的燥热。
陈知远推开小院门走进,刚好跟坐在门口贪凉的黎桦对视。
他没打伞,也没披雨衣,湿透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几缕水珠顺着下颌滑落。身上那件被洗到半透的旧衬衫也被雨水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两点褐色的凸起顶在布料上,格外显眼。
黎桦莫名被吸引了视线。
暴雨如注,轰隆雷鸣在耳边炸开,她才回过神。
陈知远来得突然,她要赶工明天去镇上的月度汇报,昨晚已经说过今天不用来。他没背那个装书的布包,手里小心护着个小玻璃罐,里面装了些深绿色的膏状物。
“山里蚊虫毒,我看到你最近一直在抓痒。”罐子里的是刚捣好的驱虫药膏,陈知远没递过去,而是绕到黎桦身后。伴随着塞子被拔起发出“啵”的一声,浓重的艾草混着薄荷的味道冲进鼻腔。
“头低一点儿。”
黎桦知道他是好心,倒没感觉被冒犯,顺从地垂下头露出后颈。
抓痕很重,几道深红色的印子留在皮肤上,不需要凑近就能看清。又新添了几颗花蚊子叮出的包,毒性扩散了一会,现在已经肿成几片,其中一片刚被她抓破,边缘泛着红。
陈知远的指尖蘸了些药膏,点在被抓得微烫的皮肤上。很凉,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她肩颈的肌肉微微绷紧,直到带着体温的指腹贴上来才慢慢放松。
透着凉意的药膏被温暖的指腹缓慢推开,力道很轻,沿着抓痕的走向,从耳后一路往下,在锁骨上方那颗刚抓破的蚊子包上停了一息。
雨水顺着发梢滑落,滴在她颈后的衣领上,晕开成一团洇湿痕迹。陈知远才发现,她今天穿的,偏偏是之前被他偷走,仔细搓洗后归还的那件白衬衫。天气又闷又热,屋里没人,她解开了最顶上三颗扣子,大敞的领口处露出两个半圆。
009.只是她脚边的狗(微H)
屋外滂沱暴雨倾泻着,密密麻麻的雨滴敲打屋檐,噼啪声连绵不断。而在这间狭窄潮湿的土屋里,空气却因黎桦那句轻飘飘的质问凝固了。
“陈知远,你没有羞耻心吗?”
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精准地抽在了陈知远那颗被细丝线勒紧的心脏上,因情欲上头而充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惶恐。
也许是祈求神明垂怜的卑微者被洞察了阴暗心思后的本能反应,他下意识往后退。
原本顶在黎桦脊背上那股热意骤然撤离,但这种逃避显然不能将这一刻尴尬的局面打破,面对她的质问,他连申辩都不知如何开口。
他当然有羞耻心,也知道什么是云泥之别,更知道现在的自己有多龌龊,他像阴沟里的老鼠,此刻只想着钻进洞里躲藏。可胯间那根狰狞的、滚烫的柱状物,在黎桦带着些羞辱意味的话语里,反而更叫嚣着要顶破裤裆间那层单薄的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一个丑陋而狂热的轮廓。
“我、黎书记,对不起……”陈知远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被屋外的暴雨声吞没。
黎桦拖动椅子调转方向,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从容,变成了面对陈知远坐着。她因坐姿微微仰头,那张小到足以单手遮盖的脸,在阴影中透着冷然的美感。
尽管正被她仰视着,陈知远却感觉自己依然低如尘埃,更想要俯身贴地。
顺着视线向下是解开三颗扣子的衬衫,从前板正的领口此时松散地摊开在肩头,那对圆润的弧度随着她的呼吸若隐若现。
没有回应他的道歉,但她的神情里没有嫌恶,陈知远松了口气。
然而没过多久,他的表情转变成惊愕——
黎桦正迎着他退缩的方向,那双常年执笔、骨形利落素净的右手,毫无征兆地向前探去。
“唔……!”
陈知远发出一声近乎于幼犬被扼住喉咙时的闷哼。
带着微凉体温的手掌,已经贴上他裆间那处如烈火灼烧般滚烫的突起。
指尖隔着几层湿透的、粗粝的布料,收紧后又逐渐放松,有时掌心揉搓,有时手指捏起。这样的动作循环了许多遍,他感觉自己陷进了冰火两重天,在滚烫阴茎的衬托下,她的手掌显得冰凉,触感跟想象中有些不同,是细腻的,但并非柔软无骨,指腹有一层薄茧。力道随心掌控,像在把玩,又像是在丈量尺寸。
黎桦猜测,他的内心应该正在疯狂挣扎,假如他还能理智思考,推开她会不会是更正确的选择?
陈知远的确应该狼狈地逃窜,滚出这间屋子让暴雨浇醒自己。可他的身体却在那只手的揉捏下,爆发出一种与理性背道而驰的狂喜。他在迎合着,想让那只手再重一点,想让这亵渎的过程永远不要停下,当然,是他在亵渎她的掌心。
“黎桦……”他居然直呼“神明”的姓名,这无疑是另一种形式的玷污。
他的嗓音里带了浓重的哭腔,是丢盔卸甲后的求饶。
黎桦注视着他,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丝热意,而是闪烁着捕猎者观察猎物的冷光。她能感觉到掌心里那根东西正在疯狂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卑微又汹涌的渴求。
“受不了了?”
她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右手却突然加力。
白光撕裂昏暗,下一瞬,一声惊雷巨响轰然砸落,像是劈进了陈知远的脊髓。那道即将被洪水冲垮的闸门,在黎桦这猝不及防的一握下,彻底崩塌。
黝黑的青年猛地仰起头,脖颈上的经脉纹路因浪潮般席卷而来的快感根根凸起,浑身的肌肉都在这一瞬间紧绷到几欲断裂的边缘。没有丝毫技巧可言,他就着这种受虐般原始到极致的快感,爆发、喷薄。
大股滚烫、浓稠的体液,渗过濡湿的布料,涌上了黎桦那只原本纤尘不染的手掌心。
陈知远像个被人剪断提线的破烂木偶,在细微的抽搐过后,整个人彻底瘫软了下来。他“噗通”一声跪在了黎桦身前,膝盖重重地撞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
这样的场景,同他无数个午夜的燥热梦境一模一样。
黎桦安静地倚靠在那把被他修缮完好的木椅上,经历过方才那场单方面的淫乱,仍像一尊不容侵犯的神像,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拜倒在膝前的人。她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沾湿,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那只沾满了污浊体液的手仍停滞在半空中。
010.好快的切割
没停留太久,短到陈知远还没想好该做出什么动作回应,黎桦已经把手收了回去。
冰凉的指尖滑过下颌线,像蹭掉一点灰尘。
“起来。”
他试着站起来,但膝盖骨生疼,腿软了一下,手撑住椅子扶手才勉强直起身。裤子膝盖处洇了两团深色的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刚淌的汗。
黎桦早就起身,正背对着他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动作并不快,跟每天早起穿衣服的速度差不多。
“黎书记!黎书记——”
急促的脚步渐起阵阵泥水,有人正在奔跑,啪嗒啪嗒地越来越近。
陈知远循着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黎桦没动,已经系到最顶部一颗,等衣领并起再度遮住锁骨处皮肤,她才往外走。
风夹杂着雨水扑进屋里,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伏倒又弹起,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恍恍惚惚。
院外站着个人,穿戴齐了雨衣和斗笠,依然被浇得透湿,是上午那个小女孩李苹的父亲。他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才直起身,脸上全是赶路时沾上的雨水和汗水。
“水渠、水渠塌了!”
黎桦还站在屋门口,没往雨里走,只是隔着院子问话。
“哪个位置的水渠?”
“上游那段!就是之前被人改道那一段……”
“刘家那一块的水渠不是才修过没多久?”黎桦打断他。
李家男人像是被她问住,“不是刘家那一段,要再往北边去,总渠最上头那段挨着山脚,”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稳了不少,“雨太大了,山上冲下来的大水把渠底掏空了,半边墙都塌了,水全漫到田里了。”
“村里人都过去了,村长让我来传话,说喊您也去看看,一起商量该怎么办!”
黎桦听完,没有立刻回话。雨还在下,只是比刚才小了些,院里的泥巴地被暴雨砸出一个个水坑,雨点打在水面上就好像在弹跳着,水珠连成一条透明丝线。
“知道了。你先过去,我马上来。”
李家男人在雨中猛点几下头,转身跑走。脚步很快被雨声吞没,没多久就听不见了。
身后,陈知远正拿着伞和雨衣,站在离她半个手臂远的位置,声音传过来,还有些哑。
“我能一起吗?”
“你去干什么。”黎桦接过雨衣,抬脚往外去,“裤子上全是泥,怎么见人。”
说话间,她已经站在院里,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雨衣帽檐上瞬间淌下一道水帘。
“雨停了再走,门不用锁。”
院门外那条土路已经被雨淹成浅河,黄泥水没过脚踝,那一块皮肤瞬间泛红发痒,但她仍然踩得很稳。
她没往水渠方向走,而是先去了村委。
报信的人说村里人都去水渠了,办公室那边应该只有刘会计一个人在守着电话。村长肯定会推卸责任,作为短暂的利益共同体,她有跟老刘商量的必要,借水渠的事先村长一步发挥。
村委办公室的灯果然亮着,半透明玻璃窗上印出老刘弓着背的影子。黎桦推门进去,他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筒贴在耳朵上,一只手捂着话筒。
“下得正大,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好、好,我跟黎书记说。”
011.天灾还是人祸
人未到,声先至。
单薄的门板被人重重推开,撞在墙壁上弹了几个来回。村长走在最前头,嘴里正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气,一只脚踏进屋里,余光便瞥见黎桦正坐在刘会计的位置上,声音卡壳在喉咙里。
“……黎书记也在啊。”
他掏出汗巾沾走雨水,脸上又挤出惯常的笑。
“我说刚咋没见着你,刚想再找人去请。今天这雨也太大了,水渠都被冲塌一截,好在发现及时,现在已经在疏通了——”
黎桦没接话,屋里安静了片刻。
村长继续演着独角戏,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像要用话来填满什么。
“村里这水渠啊,有一段紧挨着山脚,当初修的时候我就说地基不行,山上往下冲的水势太猛。”
“不过也没多大事,就那一小截,赶明天一亮我让人去拉两车石头,垒一垒照样用。”
几个经常帮村委跑腿干活的村民正陆续进屋,村长扭头看着他们,像是在等他们应声认同。
“垒一垒就好了?”没等其他人说话,黎桦抢先一步开口。
村长像听到什么稀奇事,呲牙乐起来,“黎书记不懂这些,渠墙塌方在这种雨季多见得很,村里早就习惯了!”
“是吗?”
纸张翻动响起哗啦啦的声音,哪一页记了些什么黎桦早就烂熟于心,摊开的账本被推到桌边,她才抬手招呼刚进门的几人走近来看。
“上个月才拨下来一笔加固款,这个月还有一笔维护费,这些款项申请了多少年,这些钱就到账多少次,我倒是没想到只够捡几块石头垒一垒。”
灯管嗡嗡的响声更大了,连着闪了七八下,像是要突然炸开在头顶。村长脸上前一秒还挂着笑,灯再亮起后连眼角的褶皱都消失了。几个村民围在桌前,还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但知道跟钱有关,全都噤了声。
“那是水利专项款,专款专用。”村长搓了搓手,斟酌着应答的话术,“修渠是个大工程,村里大家伙都得种地,哪有一刻能停了供水。”
“况且,材料费人工费,这些乱七八糟的费用,只要是花出去的都记在账上……”
“账都在这里。”黎桦又找出几本账册摊开,每一页的数字皆是只有进项没有出项,“村里收到的钱确实都记着了,可哪一笔钱是用到了该用的地方?你刚才也说,今天塌方的那一段修的时候就知道地基有问题。”
村长没说话,在这一连串质问下眼睛越睁越大,眼珠子都快要眦出眼眶。
“从一开始就是打着加固旗号申请的补贴,这才多大雨,就把加固过的水渠给冲塌了?”
“那加固……”村长的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下,想是要画出一条看不见的渠,“加固的材料肯定买了的,只是这水渠又不止一段,总得慢慢来。黎书记你才来了多久,村里的事你不了解,水渠这东西不能只看一段。”
黎桦被这一通胡搅蛮缠搞得快要失去耐心,后背重新贴回椅背上,她的声音提高了些。
“我前阵子也走访过几户人家,有人多少跟我提到过一些,那一段渠年年塌年年修。”
“这次又是只冲了几个钟头就塌了,既然加固过了,那就是材料有问题?”
村长咽了口唾沫,却没有正面回答。
“张二,刚刚大家伙在水渠那边帮着挖了那么久,你跟黎书记说,是不是山上冲下来的水太大……”
“水大不大是一回事。”
早些时候来传信的李苹父亲也在,两人你来我往对峙的时候,他歪着头把账本上的内容看了个大概。
没等张二出声,他先抢着接了话头:“渠底是空的,底下没东西支撑,半边墙都被冲倒了,不像加固过的样子。”
012.进城了
去镇上的中巴车一天只有一班,清晨从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出发。两人赶到时,站牌周围还站着几个一道等车的人,只是互相点头就算作问好。
晨露沾湿衣服,微凉的风吹过让人不禁瑟缩。
“没睡好?”
黎桦总觉得这一世的陈知远沉默许多,也许是更熟悉他后来待人圆滑处事周全的模样,现在这个内向到称得上孤僻的陈知远,她总不太习惯,两个人相处时也总是她先开口提问。
陈知远摇摇头,回答的声音却透着疲惫。
中巴车晚了半刻钟。车里不算挤,零散坐了几个附近村的村民,有人认出了黎桦,跟邻座同伴小声嘀咕几句“坡头村那个女书记”,意料之中的还有昨天村委那些事。
她没理会,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陈志远紧跟在身后,在她旁边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了点距离,他只坐了半张椅子,膝盖屈起顶着前排的椅背。
车开了。
山路颠簸,中巴车开了有些年头,车窗已经关不严实,风卷着尘土从缝隙里钻进来。黎桦靠在座椅上闭眼,陈知远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又很快移开视线。她的睫毛正随着车身摇晃轻微颤动,但没有睁开眼睛。
他不敢再看了。
————
镇政府的院子比记忆里小了很多。
前世她又回来过这里几次,在一些重要的节点,办手续、盖公章,跟那些堆着满脸笑容的基层干部握手寒暄。那时候她看着老旧的建筑,只觉得简陋、寒酸,连阶梯扶手都锈迹斑斑、摇摇欲坠,每次办完事都匆匆离开。
“你在门口等我。”
陈知远点头,看着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去。镇政府的门比村里的厚重许多,合上后隔音极好,什么也听不见。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坐在靠窗户那一排的首位,姓周,前一晚给村里去电的就是他。
其余几人黎桦都没什么印象,还有个衣着气质都跟这些老古板格格不入的男人,别人都是正襟危坐,双臂撑在桌面上,只有他上半身向后倚着,整张脸都藏在笔记本后。
“小黎同志来了。”大腹便便的男人朝刚进门的黎桦招手,“坐,这位是县里水利局的孙科长,今天正好下来调研,一起听听。”
黎桦刚好被招呼着坐到那人正对面,会议全程都没能看到他的正脸,她倒也没想着去探究。
落座后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手写的汇报提纲,没有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
“坡头村这个月的主要工作情况,我分三个部分汇报,”她的声音不高,语速适中,“第一是关于昨日水渠塌方的处理结果,第二是村委班子的调整情况,第三是下个月的工作计划。”
主位的孙科长没出声,只是点头示意她开始。
水渠的事她说得简洁,没有提到村长挪用公款的细节,只说“经查账目存在不规范之处,相关责任人已不再担任村内职务”。
随后话锋一转,提到加固款已经到账,水渠修复工程即将启动。
副镇长听到这里,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黎桦清晰地捕捉到这个微表情。
他没开口问账目“不规范”到什么程度,也没细究责任人现在哪里。他不问,黎桦也不会主动提及,这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体面。
县里领导正在旁边听着,只要她不把坡头村的烂事捅穿,镇上的水利考评就不会受影响。她保全了镇里的体面,才有了提条件的资格。
两个领导都在打量着她,这种目光她太熟悉了,被上下扫视的感觉让人浑身不自在,但在这种情境下却是被纳入考量的标志。作为下级能得到上级正视,才会被这样打量。
“还有个情况需要向您请示。”黎桦翻到材料最后一页,“五年前镇里拨给坡头村一笔水库专款,后来这个项目暂时搁置了。我在想,如果能趁这次水渠修复的机会,重启建设水库计划,将来上面有政策倾斜的时候,我们村里也能有个基础。”
013.等你打工还钱
商场里开着空调,潮湿闷热的空气被隔绝在室外。
黎桦推开玻璃门,径直走向电梯厅。陈知远紧跟在身后,手里还攥着她用来装文件的包。进门时他被吊灯晃了眼睛,下意识低头,瓷白色地砖反着光,能照见人影。
走在前面的黎桦停了,他也就跟着停下步子,两人的视线停留在导购牌上,这些店名他都不认识,有些甚至念不出来。
男装区在商场三楼,黎桦随便挑了一家走进去,一旁的导购刚要开口介绍,她先说道:“随便看看。”
指尖拨过一排排衣架,最后抽出一件白色长袖衬衫,面料挺括,领口内侧缝着浅灰色滚边,不太适合现在的季节,但印象里陈知远之后常穿的就是这种款式。她在他身前比了比,又放回去,换了件大一码的。
“去试试看。”
陈知远接过衣服进了试衣间,门帘拉上,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大概过了两分钟,门帘掀开一条缝。
“好像……太紧了。”
他只探了个头出来,耳根有点红。
黎桦没说话,又递了一件过去,里面的人接过,门帘又拉上了。
陈知远在里面试,她就边挑下一件衣服边扫视周围陈设——
前世她很少逛街,最开始是不喜欢出门,觉得走路太累,后来是没时间,也不需要亲自出门买什么东西了。
门帘拉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陈知远走出来,站姿有点僵硬,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衬衫很合身,领口刚好卡在喉结下方,肩线对齐,合身的剪裁把他常年体力劳动练出来的腰背线条勾勒得很清晰。在田里晒出来的黧黑褪了许多,逐渐变成干净的小麦肤色,在白色衬衫的衬托下反而更亮,五官更显立体,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也收得利落。
一直跟在旁边的导购看直了眼,笑着赞道:“你男朋友穿这件真精神。”
黎桦没理会她,目光在陈知远身上停了几秒。
这张脸很熟悉,但现在的陈知远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那时的他早就褪去了土气,说话滴水不漏,笑容温和但从不达眼底,跟现在比可以说判若两人,这件板正的衬衫也与他的气质毫不相符。
“算了”,她说,“不适合你。”
陈知远低头看了看扼住手腕的袖口,手指轻轻擦过上面的滚边。他没吱声,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异议,乖巧地回试衣间换回自己原来的衣服。
之后又换了几家更偏向休闲风的店,重复着她挑衣服、他试衣服的动作。离开男装区的时候,购物袋多到要两个人一起才能拎得下。
商场里柔和的光线比日光更懂得衬人,试衣镜里清晰地映出身影,陈知远怔愣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人仿佛不再是坡头村住在羊圈旁边的穷小子,但也不是后来那个沉默寡言的“跟班”,年轻、干净,眼神里还带着没有完全消褪的青涩。
他在穷困的小山村里待了太久,从没想过路边的橱窗和霓虹灯会跟自己有任何关系。现在站在商场的灯光下,那种压抑了许多年的东西又慢慢浮上来一些,但他站在这里,依然觉得自己跟置身的场景格格不入。
往下走时,黎桦的手搭在电梯扶手上,直视着前方。
一个通身黑色正装的男人站在旁边上行扶梯的中段,个子很高,前后的人都隔着他两三个阶梯的距离。当两人短暂并肩时,黎桦的目光不经意掠过他的侧脸,有点眼熟,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扭头想再看仔细些,但没多久就被楼层隔板遮住,消失在视野里。
她转回头,那个人的背影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可惜只有那一瞬间,连五官都看不清。
“怎么了?”
身后的陈知远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
商场靠近出口的位置有几家手机店,各种品牌都有,店内的射灯打在柜台里的样机上,屏幕反着光。
黎桦路过时才想起可以买备用电池。
014.你是狗吗(H)
雨实在太大,等两人走到酒店门口,陈知远半边身子都被淋湿,新买的T恤贴在皮肤上,能透出肩胛骨的轮廓。
黎桦倒是全身干爽,只有鞋面溅了几滴水。
前台坐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女孩,手边没插耳机的MP3外放着一首节奏轻快的情歌——
又是那个声音,吐字清晰,尾音带点沙哑,像是在用柔软的羽毛撩拨耳膜,旋律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打转。
“一间大床房。”
陈知远眨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前台女孩熟练地刷卡、登记。MP3里的歌手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演唱,歌词里唱着关于夏天和橘子汽水的初恋感,与此时大厅外凝重的雨幕格格不入。
“电梯在左手边,1608。”女孩将房卡连同身份证一并递还,眼神在两人身上微妙地停留片刻。
电梯很小,四壁都是镜面,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两人的悬殊。
陈知远个子很高,一堆购物袋坠在手里,浑身湿漉漉的缩在角落,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碎发被雨打湿粘在额上,上衣下摆和裤脚都还在滴水,看起来有些可怜,像一只跳进湖里游泳后被主人训斥的大型犬。
黎桦借着镜面,目光在他身上悄然流转,而他的视线,也早已落向镜中的她。
她总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身影跟他的迭在一起,却像活在两个世界。
空气中隐约浮动着苦涩的薄荷味道与橘皮香气,嗅觉在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陈知远悄悄抿紧了双唇。
“去洗澡吧,你先。”
黎桦将房卡插进取电槽,顶灯随即亮起,空间不大,但胜在整洁。大床占据了大半面积,只有一张单人沙发摆在窗边,窗帘是不透光的材质,窗户紧闭,将外面的雨声隔得很远。
陈知远停在玄关,水珠还在往下掉,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圈深色的水痕。
喉结滚动了下,他犹豫着开口:“我……我去大厅对付一晚吧。”
“什么意思。”
不是疑问的语气,她转过身,视线凝在他身上。
陈知远垂下头,动作迟缓地放下那些沉重的购物袋,顺从地走进了浴室。
很快,水声在磨砂玻璃后响了起来。水雾在狭窄的空间里蒸腾,却怎么也冲不散脑子里那种如影随形的粘腻感。
眼前的白瓷砖仿佛在水蒸气中逐渐消融,思绪被拉回到前一晚。
小屋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被窗外的风吹得跳动,将两人交迭的身影在土墙上拉扯到扭曲——
黎桦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他迎上去,双腿很沉,膝盖都在发抖。
“黎桦……”嗓子干涩到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他就要吐出那句卑微的剖白:“黎书记,我想……”
身前的人做了个手势,将他酝酿许久的话堵在喉咙里。
黎桦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只是径直往床边走去。而他像被线牵引的木偶,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
“你想要这个?”
黎桦走到床前,面朝着他坐到床上。
衬衫滑落,露出肤色内衣,正遮盖着一半饱满、带着羊脂玉色泽的乳肉。
015.走慢些
空调冷风吹得被褥凉丝丝的,枕头软绵陷人。
黎桦坐在床边,玩着手机里自带的俄罗斯方块,眼皮一点点发沉。起初还能有序排布方块,没过多久,指尖就再也不听使唤。
身体慢慢往下滑,她把脸埋进枕头,闻到洗涤剂的味道,算不上好闻,却远比坡头村老房子里挥之不去的霉味清爽多了。
浴室里哗哗水声还在响着,陈知远占着地方,她还没洗漱。可浑身的力气陡然耗空,勉强只够把双腿挪到床上,屈膝蜷起身子,像只终于寻到安稳巢穴的幼猫。
意识断得干脆,一天的奔波仿佛掏空了她所有精力。一夜无梦,只剩沉甸甸的黑暗,整个人都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扰人的水声终于停了。
陈知远赤身站在镜子前,水汽将镜面糊得朦胧。还没擦净的水珠顺着肩胛骨沟壑往下淌,他随手抹开镜面上的蒸汽,往前凑身,依然看不清自己的脸。但他大概能猜到挂在脸上的表情,心跳声在耳膜上擂鼓,紧张与期待在胸腔里翻涌。
前一晚,他尝过了最隐秘的味道,也听过她阵阵压抑不下的喘息,倏然喷出的液体被他尽数吞下,黎桦却抬腿抵着肩膀将他推开。再后来,她睡着了,他就倚在外间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眼前闪过些碎片,还没等抓住就又溜走了。
可今早她却神色如常,仿佛那些旖旎片段只是他的独角戏。他一整天都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想变成冬眠的乌龟,钻进坚硬封闭的壳里。
今晚会继续吗?
应该会的。
腿间那处比其他部位得到了更仔细的清洗,他用浴巾胡乱沾干身上的水,擦到那一片皮肤时微微刺痛——
搓洗太多遍了,好像肿了。
覆在镜上的雾气在淋浴关闭后就逐渐消散,他看了一眼,头发还在滴水,因为刚刚的胡思乱想有点脸红,阴茎又开始发胀。
深呼吸了几下,才推开浴室门。
房间很安静,只剩床头那盏小夜灯还在工作,暖黄色的光晕只够照亮床周围一小圈。
黎桦歪倒在床上,整个人压着被子,空调风直吹在她身上,冷到要靠蜷成一团来取暖。她换了件宽大的T恤,领口很低,露出锁骨和下方大片皮肤,胸口凹陷又弹起,呼吸均匀而绵长。
睡着了。
陈知远绕过去,站在床边,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咽下涌到喉咙口的干涩。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但立刻又将未吐出的音节吞下。低头就能看到她眼下的乌青,被灯光切割成细碎阴影,下唇有淡淡的齿痕,眉头舒展开来——
黎桦睡着时,眉宇间的凌厉散尽,看起来小了好几岁。不再是坡头村那个冷硬果决的黎书记,倒像他第一次站在远处看到的那个刚出校门、稚气未脱的女孩。
陈知远贪恋地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心底生出一丝妄念:墙壁上挂钟的指针,为什么不能走得再慢一些?
他没吹头发,怕吹风机的噪音会吵醒她。
他将毛巾放回原处,又轻手轻脚走回床边,弯下腰,把她压在身下的被子抽出来,动作缓慢又小心,像是怕惊动一只随时会跳起逃走的猫。被子才抽走一半时,她动了动,翻过身背对着他。陈知远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好在她只是用脸蹭了下枕头,继续睡。
后背都沁了一层薄汗。
怕夜里会热,被子只盖到她胸口,又将被角掖到她身下,这才算安顿好。
翻身时,一缕碎发黏在她脸颊,似乎觉得不适,抬手胡乱抓了两下。陈知远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拨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池中月光。
床很大,她只占了不到一半。窗帘缝隙里有街对面的霓虹漏进来,漫过床沿,在她露在被子外的皮肤上晕开一片斑斓,发丝散开铺在枕头上,衬得脸颊愈发白皙。
陈知远完全可以睡在另一边,等到明天早上,等她睡醒了,也许会像昨晚那样允许他贴近。
但他没有躺下。
016.蝴蝶效应
水库动工那天,坡头村的鞭炮声足足响了一个上午,几十户人家聚一处,竟显出难得的和睦。
天刚蒙蒙亮,黎桦就听见山脚下传来柴油机的轰鸣。镇上调来的施工队已经到了,十来个工人穿着橘红马甲,在晨雾里扛着铁锹和测量杆来回穿梭。
刘老四那块地早被推平,如今堆满了水泥袋和钢筋。明明是最先被征用的地,一大家子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个个阴沉着脸——
水库款没能全数追回,上任村长为避牢狱之灾,硬是逼着自家小舅子把承包的地皮充了公。
汇报时未曾露面的镇长也来了,腆着肚子站在最前头,对着县报社记者的镜头笑得开怀。那记者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脖子上挂着台笨重的单反相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刘会计,现在已经是村长的老刘清了清嗓子,示意村民安静。村委干部双手捧来把金剪刀,在晨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现在,有请镇长为水库工程剪彩!”
镇长接过剪刀,脸上堆满了笑,对着镜头摆摆手,然后转向黎桦,示意她一同上前。
黎桦被人群拥着往前,最后与镇长并肩而立。
她今天特地挑了件剪裁合体的藏青色旗袍,为了这身打扮,她难得在行李箱里翻出化妆包。眉毛修得纤细利落,眼线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唇上只薄薄涂了层裸色口红,更添几分沉稳与成熟。
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静默的玉雕。
剪刀被递到黎桦手中,握住金属柄的时候,她怔愣一瞬——
前世参与过无数次剪彩活动,剪断绸带的声音清脆利落,像是某种权力的回响,很悦耳。
“三!二!一!”
随着老刘的倒数,剪刀合拢,红绸带被裁开。掌声从人群中响起,村长那几个被赶下台的老家伙也混在里面,眼神里满是浓郁的怨恨。
黎桦没去跟他们对视,递回了剪刀,退后半步,将主位让给镇长。
她低头静静地看着那条被剪短的红绸,飘落在泥土地里,像一片凋零的花瓣。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望向远处的山峰,那里,才是她最终要到达的地方。
记者招呼着要拍合影。
镇长站在最中间,黎桦被安排在他右手边,老刘站在左边,几个新上任的村干部也被招呼上,在镜头前凑成一排,身后是即将开挖的水库地基,推土机停在上头,还没正式投入工作。
“再靠拢一点,”记者举起相机,指挥着,“对、对,好——”
黎桦没有笑,快门声连续响了好几下,闪光灯把她的脸映得发亮。站在一群皮肤或蜡黄、或黝黑的基层干部中间,就像是误入稻田的白鹭。
————
三天后,县城的时报被专人派送到坡头村。
信封里除了报纸,还夹着一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调令。
不是头版,被放在民生栏目,豆腐块大小的一则报道。
标题是《坡头村水库正式开工,大学生村官扎根基层显担当》,配着一张不算清晰的黑白照片,不到十个人的合影,黎桦站在镇长旁边,最是出挑。
摩挲了下照片里自己的脸,指尖沾上一块油墨印,她蹭了蹭,合上报纸,搁在那张木纹开裂的办公桌上。
指节轻叩着桌面。
这篇报道,在前世是她花了近一年时间苦等来的,是有人从中运作的。这次却全然不同,是她亲手为自己铺路,又亲手夺来的。
她来坡头村两个月,罢免了贪污的老村长,拉拢了精明的刘会计,让镇政府得了关注民生的赞誉……
017.合法丈夫(微H)
大概是最闷热的一天,夜风都被拦在了山脊后,一丝也透不过来。桌角那盏煤油灯将要燃尽,灯芯结了个长长的灯花,“啪”地爆了一声,昏黄的光晕随之晃动,将映在斑驳土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箱扣“咔哒”一声合上,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黎桦站在床边,目光扫过这间被收拾得跟刚来时相差无几的屋子,停留了几秒,才转身走向办公桌。
这段日子算是彻底盖棺定论了,今天是她作为坡头村村支书的最后一天。
陈知远正坐在桌前低头翻书,灯光将侧脸勾勒得明暗分明。桌上摊着往年高考的数学卷,旁边堆着几本已经写满批注的习题册,翻了太多遍,纸页卷边得厉害。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倒数第二道大题的空白处,眉头微蹙,似乎被问题难住,又好像单纯是在走神,目光并没有聚焦在纸上。
他学得很快,快得有些惊人。
短短这些时日,全靠自学,正确率竟能达到百分之七八十。
但这个分数远远不够。高一辍学,底子没打好,隔了这么久再捡起来,很多知识都只是仓促搭起的骨架,既不完整,也不扎实。
黎桦走到他身旁,垂眸看了片刻。这些工作后基本用不上的知识,她自己也忘得差不多了,全靠最近偶尔有空帮他一起订正答案,才勉强回忆起一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正在演算的题目。
“辅助线画错了。”
桌前的人明显顿了一下,抬起头。他刚刚想得出神,才发现黎桦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逆着光,神情有些看不真切。
目光越过她肩头,看见墙边立着的行李箱,他眼里的光更黯淡了些,低声应了个音节,将笔搁下,笔杆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黎桦没继续看题,转而从抽屉里翻出个文件袋,递给他。
“签过字了,有法律效力。”
文件袋里压着一份合同,土地承包合同。章也盖好了,条款齐全,承包地块赫然是村东头那片没人愿意要的荒地。
而承包人那一栏,已经写上了他的名字。
陈知远将那张纸抽出来,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没动。手指落在纸页边缘,缓慢地捏紧,像是不敢相信,光映在他脸上,连细微的颤抖都无所遁形。
过了许久,黎桦都等他反应等得没了耐心,他才抬头:
“为什么给我?”
“因为……”黎桦靠在桌边,眼角跳了下,像听到什么笑话,“这块地很值钱,但是不能签我的名字。”
“放你名下比较合适。”
她语气平常得像在谈天。这个时间应该没多少人知道,这薄薄一张纸,再过不久就会变成一大笔“巨款”。
可陈知远没接话,他只是低着头,一遍遍反复看着那份合同。再抬头时,眼圈竟隐约有些红,很浅的红。
黎桦看见了,但没想安慰他,这段时间她突然发现,陈知远似乎总是想得太多。
她只是伸手将合同抽走,又塞回文件袋里。
“帮我收好。”
下一秒,陈知远忽然站起身,带起一阵风,惊得煤油灯灯芯乱晃。动作太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像是某种失控的信号。
黎桦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他牢牢攥住。他的掌心滚烫,有些握笔太久留下的汗湿,力道不重,但看得出来很是急切,仿佛在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018.新的调令
黎桦没接话,也没动。
十分钟前,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现在意料之外的状况却让她本能地想往后退。
事情的走向偏离了预估,至少谢珩的出现不在她的计划里。可事到临头,她不得不保持冷静。
只是一声再平常不过的招呼,谢珩说完就又看回手里的文件,动作不紧不慢地翻页。
没有人催促,司机已经坐回驾驶位安静等待。
直到冷气顺着大敞的车门泄出去不少,车外的闷热在往里挤,车里的人才又将视线从文件上移开。
“黎小姐,”他又看向黎桦,“上车吧。”
皮质座椅的触感很凉。
不知怎的,她突然联想到中巴车上包浆的椅套,隔着裤子布料都能感觉到像砂纸一样粗糙,硬邦邦的,尽是些小毛球,坐上去没多久,接触的部位就被闷得出汗。
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车在关门的一瞬间就蹿了出去,就好像怕她会反悔。
黎桦侧过身看谢珩,没有先开口。
“你的调令,”他从另一侧拿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新的。”
接过信封的手顿了一瞬,封口已经被拆开,露一角红色的抬头。
“坡头村水库的专项报告,部里很重视。”谢珩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水利司在组建一个专项工作组,需要基层经验对口的年轻人。”
说完这句,他的目光才第一次完整地落在黎桦身上。
黎桦抽出那张新的调令,“中央”两个字就像一块烧红的炭,热气灼着她的眼球。她不动声色地加快阅读速度,看到职务是项目助理,才勉强松了口气。
落款处印着发文日期,时间居然是一周前——
这个时间,剪彩仪式还在筹备阶段,连红绸和鞭炮都还没买齐。
“临时决定的?”
“专项组的编制空缺不等人。”
无懈可击,合情合理。
黎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澜已被压成一片沉寂。她没再说话,只是将调令折好,塞回信封。
谢珩也没再开口,转而拿起另一份文件翻看起来。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轮胎碾过石子路的低鸣。
车窗外,那颗歪脖子老树早就掠过,坡头村彻底消失在视野,被盘山公路一层层迭进山的背面。
胃里一阵痉挛,那股熟悉的恶心感自喉咙深处不住往上翻涌,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神经。
黎桦下意识地按压着胃部,闭着眼睛贴紧椅背,用睡眠来抵御这种不适。
无论是百万、千万级别的高级轿车,还是村口开往镇上的破旧中巴,对她来说根本没什么差别。只要是四个轮子的交通工具,都会让她产生这种生理性排斥。
像谢珩这样坐在车里还翻着文件、处理着公务,前世她压根没做过。
装模作样,她就不信有人能在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还保持头脑清醒。
019.消失的他
床单是新换的,铺到床上之前,特地在阳台上晒了几个小时,此刻还残留着阳光烘烤后的味道。
窗外偶有晚归的汽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再逐渐没了声音,比起空调外机单调的“嗡嗡”声,这动静甚至连白噪音都算不上。
黎桦意识到自己失眠了。
被窗外的夜莺啼鸣惊醒后,再合眼也睡不着。也许是床太软,也许是由俭入奢也没那么容易,身体尚未适应这种舒适的感觉。
首都的夜总是亮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切割出一道锐利的光锥来,她借着这点光抬手看表——
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她坐起身,索性不再睡了。
有时候失眠,她就会坐在床上翻看文件,这是一直有的习惯。但把枕头对折垫在腰后,却是前两个月在坡头村才养成的,专门为了缓解架子床的硌痛。
只不过此刻的床头是柔软的皮面,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多余。
天花板上的光锥忽然晃动了一下,像是有巡逻的探照灯扫过,黎桦莫名被吸引了注意力,走了会儿神。
她想到坡头村的夜,比现在安静得多,虫鸣叫得再大声也不比夜莺扰人。
思绪流转,她又想到陈知远盈着水光的眼眶——
上一世他有这么主动吗?
她太忙了,脑子里堆满了公务和各种隐晦的秘密,那些陈旧又没用的回忆都被大脑自动模糊处理了,比如跟陈知远的相处日常。
但仔细回想,她突然记起跟陈知远的第一次。
是因为……失恋?
那个人是谁?
黎桦回过神,花了几秒才把这个名字从记忆里捞出来。她的确有一个男朋友,可重生以来,他好像从来没有联系过自己。
黎桦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刺得她眯了下眼。未接来电、短信记录里都没有刚刚想起的名字,她又切到通讯录里搜索,光标跳动着,将名字拼进去。
空白。
空调温度太低,她打了个寒颤,手机的光照在脸上,白得发青。冷风吹过来,才发现睡衣刚被汗湿了一片,贴在脊背上,像是第二层皮肤。
心脏跳得很快,但她必须保持冷静。
黎桦赤着脚走到书桌前,台灯亮起的瞬间又晃了下眼睛,她随手取了个笔记本,书写起来。
到任坡头村的时间、那个消失的名字、陈知远的过于主动,还有谢珩的提前出现——
可这些事似乎没有太多关联,除了她的重生。
她没再画箭头了,白纸已经被填满,名字、日期和事件像一群被困在纸上的蚂蚁,爬来爬去,找不到出口。
黎桦将笔搁回笔筒,从笔记本上扯下那张写满字的白纸,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打火机,火舌舔上纸页,将“周亦辰”这个名字烧穿,逐渐往四周扩散。
她忽然想起坡头村灶台里窜起的浓烟,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蹲在炉灶前,看着助燃的枯草被烧成炭黑。
烟很呛,她将这一团愈燃愈烈的火丢向窗外。
“黎桦?”
020.那挺吓人的
周副镇长的回电是在午休时间。
黎桦正陪外公许老教授用午餐,端上来的都是她平时爱吃的菜,但心里有事压着,她没怎么动过筷子。
手机被遗落在客厅沙发上,铃声响了一会儿,阿姨才脚步匆匆地送到餐厅。
早晨的电话挂得突然,半试探半警告的话没有得到老刘回应,再拨回去便是“对方正在通话中”的机械提示音。
想到那阵咳嗽,离得很近,仿佛正跟老刘共用一个听筒,黎桦思索了会儿,给周副镇长去了条信息——
[周镇,接任坡头村村支书的同志工作热情很高,村中相关事务我已记录在册,若有任何疑惑,可直接与我联系。]
铃声震得黎桦手心发麻,屏幕上是个座机号码,麓城区号。她第一时间是打算挂断的,顾忌的是餐桌礼仪。
“接。”
许老没抬头,从汤盅里挑出一粒完整的花椒。
听筒里传出的声音有些失真,是周副镇长,语气分外客气:
“小黎,交接的事不用你操心。”
“周镇,水库款的收据我带回来一份留作备用,有需要的话,我现在就联系寄回。”
对面沉默了,却没有挂断。黎桦在心里读着秒,数到五时,周副镇长才开口。
“……先放着吧,不急,”紧接着,他又补了句,“报道还顺利吗?”
有些刻意,刻意地填补刚刚几秒钟的真空期。
“谢谢周镇关心,我还在休假,没去报道。”
没有多余的寒暄,等对面先挂了电话,黎桦才将屏幕扣上。
盅里的汤已经见底,剩下块肋排咬了一口就被她丢进骨碟,没入味,吃起来肉质发柴。
才搁了筷子,另一头的外公就听到动静,抬眼看她。
“小张,”是住家阿姨的姓氏,“花椒怎么没挑干净?”
“火候也不够,下次再多炖半个钟头。”
张姨应该是新来的住家阿姨,很面生,做事情毛躁得很,一上午就被外公训了三四次话。
黎桦端坐在椅子上,听外公向张姨传授烹饪技巧。虽然已经停箸,但不能提前离席,这是许家的规矩,长辈还没起身,晚辈不能先走。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下,她没看。
隔几秒又震了一下。
等到第三下,铃声紧跟着响起来。许老终于放下筷子,用湿巾抹了抹嘴角:
“行了,你先走吧。”
黎桦轻点下头,直到出了餐厅铃声都还没停歇,她才翻开手机。
“黎桦,听说你回来了?”
————
021.没见过的排场
被拖着厮混了几天,黎桦身心俱疲。
但疲惫之余,她又仿佛找回了一丝这具身体应有的活力,仿佛回到了尚未投入染缸将自己浸成灰色的从前。
像梦。
或许记忆里的画面才是真正的梦。
年轻的黎桦做了一场属于“成年人”的、冗长压抑的噩梦,现在她才从泥沼里拔出最后一条腿,终于能醒过来。
直到侧脸的软肉被人轻轻掐了下,她才回过神。
“发什么愣呢?快吃,急着赶下一场呢。”
嘴里塞着整个小笼包,后牙齿尖刺破薄皮,滚烫的汤汁飙进喉咙,烫得她差点顾不上仪态直接囫囵吐出来。
“吹蛇魔……”
“啥?”
黎桦虚掩着嘴,将实在难咽的肉馅吐进碟子里,才开口:
“我说——你催什么,差点烫死我。”
“才两个月不见,吃相倒是接地气了。”赵冉支着脑袋,笑眯眯地看她灌了半杯冰水,“等会儿带你去个地方,保证是你没见过的排场。”
“哦。”
黎桦用餐巾纸蘸走嘴角的汤汁,又恢复了平常那副寡淡的表情。
赵冉并不在她的“名单”里,这个从小长在一块的闺蜜太过敏锐,直接道破了她的伪装。
但重生的事太过玄幻,黎桦勉强将自己身上那些细微的变化归咎于坡头村的磨难让自己心智成熟,能猜到赵冉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说辞,但她也没再提过诡异。
————
本以为又是谁家败家子组的夜场蹦迪、私人酒局,结果开了半天,车子七拐八拐,钻进了导航都导不明白的老城区。
黎桦非常后悔刚刚多吃了半笼包子,她现在晕车想呕。
亮红色的跑车最终停在了两扇紧闭的木门前,门板上的朱漆被风雨冲得斑驳掉屑,天色暗了,檐上一排红灯笼先路灯一步点亮,两侧是镇宅用的石狮子,有一只还掉了头,活像是民国背景的恐怖片里的情景。
“到了。”
赵冉推门下车,有穿黑色立领中山装的人开门出来迎接,像古代府邸里管家那样微欠着身,无声地接过车钥匙。
穿过角门,是一条长长的游廊,廊下挂着的依然是灯笼,只是换成了浅色羊皮灯罩,光线昏黄温润。
黎桦瞥见被投在墙上的影子,心里想着,这样更像恐怖片了。
走了快五分钟,才听到有唱戏声,又往前走了会儿,声音渐响。
戏台子上分明站着几个半大的孩子,脸都被油彩糊住,穿着不合身的行头,咿咿呀呀地唱着戏词,声音清脆得能穿透耳膜。
“祁老三养的小戏班子。”
“管家”引着她们进了前厅就离开了。两人没直接落座,而是上二楼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倚墙站着。
赵冉偏过身子挤着黎桦,没了之前的咋咋呼呼,声音压低到快被台上的动静盖过去:
022.你什么都不能说
黎桦才绕回西院回廊,还没来得及细思刚才偷听到的谈话,就看见赵冉正站在西楼门口。
她背对着黎桦,手臂耷在身侧,拳头捏紧到指节泛白,带着肩膀都不住地颤抖。
黎桦脚步微顿,心里已经猜出个大概,走上前想要安抚:
“赵冉……?”
话音未落,赵冉猛地转身,像是被她的触碰惊吓到。
她脸色煞白,嘴唇却是艳丽的红,瞳孔快速收紧又扩散开来,要不是里面盈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简直活像索命的厉鬼。
“黎桦……黎桦你去哪了?”
声音都打着颤,赵冉抬手捏紧黎桦手臂,力道重得她差点忍不住呼痛。
“我们走吧。”
黎桦没解释,反手回扣住她手腕,她现在状态太差了,浑身抖得厉害,再待下去恐怕会留下心理阴影。
没有回应,只能听到牙齿在嘴里撞得咯咯响。
往常都是赵冉照顾黎桦更多一些,这时候却像只雏鸟紧紧依偎着她。
她没再说话,半是搀扶半是拖拽把人往来时路带,赵冉腿都是软的,高跟鞋在才洒过水的青砖地上打着滑,黎桦只能靠单薄的肩膀扛起她大半重量。
远处戏台子还在咿呀唱着,没人注意到这里有两个女孩正在以一种极为狼狈的姿态逃离。
又穿过角门,管家恰好从另一侧转出来,手里还拎着盏灯笼,烛光晃到她们脸上,赵冉脊背瞬间挺直,差点压不住蹿起来。
管家的声音没有温度:“两位小姐慢走。”
黎桦没给他眼神,拖着身旁的人径直跨出门槛。直到把她塞进副驾驶,才泄了口气。
夜风扑面,带来泥里落叶的腐败气息。
还好黎桦会开车,不然就赵冉这个一时半会缓不过来的状态,她俩真就有来无回了。
吊挂着的红灯笼被甩在身后,等车子缓缓驶出老城区,上了立交桥,赵冉才能带着哭腔说出一句完整话:
“那些小孩儿……根本、根本就不是唱戏的!”
黎桦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没开口,等她自行宣泄情绪。
“你半天没回来,我就去找你,结果绕来绕去……”赵冉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也不知道到了哪,西院尽头有个偏门没锁,里头有动静,我就好奇了一下,推门进去看……”
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她不需要再听赵冉描述下去,这种“私宴”的暗面是什么,黎桦比谁都清楚。她们走后没多久,估计就是赵冉原本想等着观看的正餐——
拍卖。
只是并非什么古玩藏品的拍卖。她刚刚在东院偷听到的交易,和这些暗地里的勾当比起来,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黎桦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急刹在应急通道上。她解开安全带,探身过去,双手用力将赵冉扳到面朝自己。
“赵冉,冉冉——”黎桦很冷静,声音很稳、语速极快,像是在用一把磨利的快刀削去缠绕腿间的藤蔓,“你没看见、没听见,你什么都不能说。赵叔叔在现在的位子上熬了这么久,你如果在这个节骨眼出事,大家都玩儿完!”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赵冉身上,她打了个寒颤,眼睛眨得更厉害,含在眼眶的水珠终于成串地滚落。
跟她第一次直面这些腌臜事时差不多。
023.谢司长让你去的
黎桦踏进那栋上世纪中就坐落在此处的水利部大楼时,前一晚的疲惫都还没散尽。
她没穿定做的正装,太正式、太古板了,只一件白衬衫就足够,袖口挽了两折,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看起来就像一个才进入社会的普通毕业生。
人事处窗口后的干事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又低下头去:
“黎桦?我现在没空,你直接去档案室找张副主任报到吧。”
没有入职引导,也没有欢迎仪式。
水利建设司在顶楼,爬楼梯上去之后,午休都懒得下楼吃饭。而档案室又在走廊尽头,专门安置这些新来的“关系户”,晾个半年,受不了的自己就退了,能被磨掉棱角的还要再决定能否留用。
“马姐,”黎桦看了眼她的工牌才开口,声音不高,只够她们之间能听清,“我的调令是谢司长直接签发的,您看需要我请他下来确认一下吗?”
马干事又看她一眼,老花镜后的眼神没什么变化:
“就是谢司长让你直接去档案室的。”
黎桦顿了下,笑容在脸上僵住。
她没搞明白,谢珩是什么意思。把她从坡头村硬拔上来,又扔进档案室发霉,只是为了试探她的耐性?
“明白了,”黎桦收敛了笑容,“报到手续总要走的吧。马姐,调令上需要人事处盖章,不然我名不正言不顺,上头问起来也不好交代。”
她把调令函推进窗口内侧。语气软下来,行动却是强硬的,指尖压在纸面上,直到马干事将印章盖下去才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