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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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档案室里甚至没有吊扇,防潮剂混着纸张的霉味,长年累月闷在屋里,比坡头村的住处还难闻几倍。

  临时领导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黎桦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工位上盘着二郎腿喝茶。

  听完她的自我介绍,他连个正眼都没给,随手指了下角落的工位,又把一摞陈旧到看不出年份的项目档案撇给她,接着玩他的宠物连连看。

  办公桌桌面铺了一层灰,黎桦从包里翻出湿巾擦了擦,才坐下来将那摞文件归档。

  枯燥的工作。

  按期排序录入电脑,核对后再重新装订,每翻一页,都有墨粉沾上指腹。

  鼠标点击声和敲击键盘声,是屋里唯二的背景音。因为,整个档案室只有他们两人。

  张副主任中途起身倒水,路过她身后时停了会儿,瞥了眼显示器:

  “哟,练过打字?”

  “没有,”黎桦手上没停,头都没歪,“家里有电脑。”

  他哼了一声,端着杯子踱回座位,游戏又换成了动物对对碰。

  时间快到中午,屋里的气温也升起来,唯一的立扇被张副主任调成定向吹风,黎桦的衬衫都被后背的汗水洇湿,黏在皮肤上,透出肩胛骨的线条。

  快到午休时间,张副主任忽然喊她:

  “小黎,去开水房打壶水来。”

  黎桦抿了下唇,停下手上的活,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暖水壶,一句怨言都没——

  怎么可能。

  这些事遑论前世,就是前两个月在坡头村,她也只有刚开始那段时间是亲自做的。

024.出大事了

  十月底,云京的天气就像一台坏掉的、冷热失衡的旧空调。

  早上出门时还需要多加一件薄呢外套,到了中午,升到最高处的烈日透过窗户投进阳光,热得人不得不在午休时回家换一件短袖,等太阳落山又温度骤降。

  而远在南边的坡头村,此刻应该还是夏天的温度,也许蝉鸣依旧,也许村口那几颗野山桔树还挂着没落完的果。

  水利部顶楼的档案室里依然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张副主任,另一个就是名为项目助理实为打杂小工的黎桦。

  半个月来,黎桦连谢珩的人影都没见到,甚至不知道办公室在哪个位置。

  张副主任也许已经完全放心将所有工作都丢给她一人了,一整天都没见踪影。不仅是档案室,整栋水利部大楼都出奇的安静,好像只有她在任劳任怨工作。

  手机响的时候,黎桦刚把最后一份九十年代的灌溉报告装订完放回牛皮纸袋。

  来电号码没有存入通讯录,但最近联系频繁,频繁到黎桦能将数字倒背如流。

  “喂。”

  没人回话,似乎正站在风口,背景里夹杂着模糊而凌乱的人声,还有隐约的警笛声。

  过了许久,来电的人才开口,声音像是许多天没有喝上水,干涩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

  “出、出大事了——”

  黎桦将刚录入系统的数据保存,没出声,等他接着说。

  “前村长、前村长没了!”

  网络突然断了,保存的页面正转着圈。

  听筒里的气音碎成几段:“今天一早,老张去他家借筛子,大门没闩,一推就开了,进屋一看,人、人吊在梁上,舌头伸得老长,脸都青紫了。”

  “村里有懂殡葬的说,看样子是昨天夜里死的。”

  “公安已经封了现场,县里纪委也来了……”

  黎桦愣了下。

  昨天夜里,陈知远跟她通过电话。信号不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风灌进听筒里,像是站在山顶上。当时刚结束赵冉组的周末酒局,脑子昏昏沉沉,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

  “前村长……有人……”

  她又回了什么?是“知道了”,还是“继续盯着”?电话又是什么时候挂的?

  现在那通电话像是一根指甲边的倒刺,拔不掉、剪不断,如果她昨晚清醒一些——

  不,没有如果。

  脑子里那根牵着发条的弦越转越快,黎桦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

  “留遗书了?”

  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问,但她必须知道遗书内容。

  老刘咽了口唾沫:“留了,他说自己是畏罪自杀,遗书里是自首这些年一直在私吞专项拨款,主要是水库建设的钱。”

  “还提了你,说黎书记是为了保他,才压着账知情不报的。”

  水库款……

025.沉默是示弱

  问讯室没有窗户。

  监控探头嵌在对墙中线顶端,亮着红色的光,像黑夜里猫科动物的眼睛。黎桦朝左边转头,它就跟着向左偏,黎桦往右倾斜身体,它又向右偏。

  新的体验,她想。

  她很乐观,乐观到还有心情观察身处的这个封闭房间。

  四壁覆着某种吸音材料,灰蓝色的,山峦一样起伏不平,摸上去触感像细砂纸。头顶的LED灯管恒亮,大概是为了让“嫌疑人”分不清昼夜,开关反正不在房间里,应该归外面那些盯着她的人管。

  黎桦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椅面连个坐垫都没有,刚坐上去冷得她一激灵,但现在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假如她正在生理期,那应该会被冰到痛经,捂着小腹把一切都交代干净。

  对面那张三角形桌子也是一样的材质,三个角都裹着防撞软包,让她没机会以头抢桌再死一次。她的手机被翻开盖子倒扣在桌面上,像儿童图画里的屋顶。

  她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十二小时,二十四小时,还是七十二小时。没人告诉她时间,不给吃饭,不给睡觉,只要她闭眼超过半分钟,门马上就会被推开。

  问讯的人到底换了几拨,她记不太清了。一开始是公安,后来麓城县纪委都来了,最后是那两个派驻组的老熟人。

  一拨人问她对方德贵的死亡知不知情,有没有过威胁、逼迫、勒索。

  另一拨人又问她与方德贵的关系,专项款去向,瞒报原因。

  黎桦一概以“不清楚”、“不记得”、“需要查阅工作记录”这些公式答案回复,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派驻组的问题倒是尖锐多了。他们去营业厅调取了她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长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们问她半个月前那天晚上的行踪,问她是否与方德贵有过私下接触,问她跟现村长频繁联系的原因。

  “我一直工作到很晚,”黎桦说,“十月十日,我第一天到水利建设司报到,人事处的马干事让我先去档案室帮忙,张副主任要求我整理完他给的所有文件才能下班。”

  “但您在这一晚接听了现任村长刘保全的私人号码来电。”

  “我资助了村里一个男孩念书。调回云京后,就一直是刘村长帮忙照看,所以隔段时间就会通个电话。”

  黎桦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没有脸颊发烫、心跳加速,就算用上测谎仪也只会是全程绿灯,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

  但她也确实隐瞒了。隐瞒了水库款被贪污的事实,隐瞒了前村长私吞的数额,也隐瞒了她暂且息事宁人的决定。

  这个错误的判断现在就像一根鱼刺,横亘在她的喉咙里,咳不出来,往下咽又会划破黏膜。

  不清楚又过了多久,黎桦只知道自己很久没有合眼,心脏微微刺痛,脑子一团浆糊。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那些轮番问讯的人。

  来人穿着件宽松款战壕风衣,没系扣子和腰带,肩宽腿长,开门的时候带进一股外头的寒气。

  黎桦清醒了些,抬头看到谢珩站在三角形尖端,身后追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可以了,”谢珩打断他,“人我带走,手续之后补。”

  他的语气不带商量的意思,只是单纯知会一声。中年男人面露难色,僵了片刻还是侧身让开。

  谢珩顺着一条边走到黎桦面前,没有立刻开口。他居高临下地看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滑到干裂的嘴唇,再到她压在椅面两侧的手。

  “能走吗?”他问。

  黎桦站起身。脚麻了,腿也是软的,空荡荡的胃里泛起酸水,顺着食管往嗓子里翻。她扶着桌沿缓了一会儿,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026.后厨失去了它的耶路撒冷

  “谢司长经常亲自下厨?”

  黎桦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只有厨房灯是亮着的。

  谢珩在里头忙碌,袖子卷起堆在臂弯。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砂锅,一蹲一起,西装裤便在膝盖内侧起了褶子。

  动作很熟练。淘米、加水、开火,全程没有停下来思考过下一步该怎么做,连火候都控得精准。砂锅坐在灶上,橘色的火苗舔着锅底,谢珩又转身去处理案板上刚解冻好的半块里脊,菜刀切断肉里经络的声音均匀利落。

  黎桦倚着厨房门框看他。

  当听到她抛出的问题时,谢珩的动作才有一丝停顿,但只有一秒左右,又继续将压在指下的肉块切丝。

  “偶尔。”

  听起来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黎桦也识趣地没再追问。她把视线从谢珩身上挪开,厨房窗台边摆着一盆芦荟,叶子翠绿油亮,看起来被精心养护着,长势很好,没有蛀虫啃咬过的痕迹。

  砂锅里的水开始翻滚,水泡咕嘟咕嘟破开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谢珩掀开锅盖,竖着木勺在锅里搅了一圈。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粥汤从透明变成浓白,他才把切好的瘦肉丝推进锅里,又撒了几粒姜末,没放葱花。

  黎桦看着他的手,指节略宽一点儿,指甲修剪到最底,搅拌的动作不急不缓。这双手跟记忆里的不太一样,她以为谢珩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酒局上端着杯子敬酒,或者偶尔没有司机随行的时候握方向盘,干净利落、不会沾一丝阳春水,不会在厨房里淘米洗菜。

  粥的香气逐渐顺着砂锅盖子的排气孔往外钻,漫开在客厅上空,米香、肉鲜,再带一点姜末的辛味。黎桦吸了吸鼻子,闻到饭香,大脑先一步命令肚子发出咕咕声。

  “过来吧。”谢珩已经关了火,盛了两碗粥端到岛台上,又贴心地帮她拉出高脚凳。

  黎桦走过去,低头看着白瓷碗里还冒着热气的瘦肉粥,米粒煮得绵软,粥面用勺子压得平整光滑,上面点缀着青菜和几缕肉丝,旁边搁了一碗榨菜——

  眉毛挑了一下。她没坐下,站在岛台边舀了一勺,吹走热气,再送进嘴里。

  口感刚好,米粒一抿就化,味道也很好,不像是“偶尔”下厨的人能做出来的,比起广港专业煲粥的师傅差不到哪去。

  也许,他在厨艺方面真的天赋异禀。黎桦在心里叹了口气:

  “水利部多了个无关紧要的谢司长,而后厨失去了它的耶路撒冷。”

  “怎么了?”谢珩问。

  他手里端着另一碗粥,还没动勺子,一直在观察她的动作。黎桦没接着吃第二口,而是把勺子搁回到碗里。但他没问好不好吃,对自己的手艺很放心。

  “没事,”黎桦才又舀了一勺,“你经常给别人做饭?”

  谢珩怔愣了一下:“没有。”

  “原来,谢司长是第一次……”她将粥咽下去,抬头直视进对面人的眼睛里,停顿一会儿才继续说,“给别人做饭。”

  谢珩没接话,低下头开始喝粥。黎桦看到他耳朵尖处那一点浅红正在加深,又扩散开来。

  煮化的米粒在碗底凝成一团胶质,最后一口,瓷勺刮起来时发出轻微的声响。黎桦将空碗放进水槽,水是凉的,倏然淌到指尖上,让她不自觉缩了下手。

  谢珩从她身后探手关掉水龙头,前胸将要贴到她的后背:

  “放着吧,我等会一起洗。”

  吐出的热气扑在她耳后,之前那股淡淡的檀木味混进了厨房的烟火气,变成更温暖的味道。他说完话却没有退开,黎桦转身时,肩膀刚好擦过谢珩的胸口。她后退半步,仰起头,逆着光跟他对视。

  她的脸还是很苍白,幽潭般乌黑的眼仁里透着化不开的疲惫,只有嘴唇还带着点血色,却显得整个人更加脆弱,比身后水槽里的白瓷碗还要易碎。

  “谢谢你,谢司长。”听起来很虚弱。

027.那你自己脱吧(谢珩H)

  谢珩没有点头。

  他抬起手,隔着一缕湿发,缓缓抚过她的脸颊,直到指尖终于滑到下颌与皮肤相贴才停住动作。

  黎桦的脸被他用手掌托着,她温顺地仰起头,谢珩才又能看清那双眼睛。

  面容倒映在她眸中,可那乌黑底色却没有任何改变,深邃又无情,像黑洞,他的理智已经卷入其中,就快被吞没殆尽。

  “黎桦。”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警告、一点克制,还有许多再也压抑不下的欲望。

  “嗯?”

  黎桦用侧脸轻轻蹭了下他掌心,像一只在敷衍人类的猫,只是凭借本能在冰冷空气里贴近热源。她果然是为了挣脱他的手掌,却又意外地没有抽身离开,转而用额头抵在他胸口,隔着衣服听里面的心跳声。

  又急又乱。她瞥了眼谢珩强装镇定的神情,内心深处那点恶意再次泛起涟漪。

  手臂紧贴着他的腰侧滑过去,黎桦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再没有一丝缝隙。然后她仰起头,灯光下,如同一只引颈受戮的天鹅,展露出从下颚一路延至锁骨的纤长线条。

  谢珩的呼吸终于像他的心跳一样乱了节奏。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手掌已经不受控制地贴在黎桦背后。

  掌心滚烫,每一根手指都在隐隐发颤,摩挲着凸起的脊骨,指尖微微用力,想同她融为一体,又不敢按得太重。轻了怕她溜走,重了又怕她皱眉。

  他总在害怕,只要遇见她,就会变得胆小。如果能远离她——

  他不会做这样的假设。

  浴袍的领口早已松懈,黎桦只需要悄悄扯一下袖口,就会直接滑下肩头,露出大片皮肤,白到能看清皮下青色的血管。

  “谢司长,”她又用了这个称呼,感受到头顶的呼吸骤然加重,“怎么不抱紧一点?”

  话音未落,谢珩就用行动给予了答复。

  手臂环过黎桦的后背,将她整个裹进怀里。吻落下,就像一个久渴的沙漠旅人,俯身贴近绿洲中那片净水,干燥而温热的唇瓣轻点在她的皮肤,从额头到眉心,再到眼睑,最后顺着鼻尖向下,每一个吻都宣告着理智的失控。

  他终于吻到她的唇角,又停在那里不敢继续。黎桦在他停顿的瞬间就偏过头,主动地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

  于是最后一根弦也崩断了。

  谢珩含住了她整片下唇,浅尝辄止的吻变得湿润。舌尖顶住齿关,黎桦张开嘴放他进来,湿润的吻又变得热烈。舌尖缠着舌尖,就像饥肠辘辘的野兽终于捕捉到猎物,只剩下本能的掠夺。

  黎桦觉得自己正在被他拆吃入腹,口腔内每一寸都被他用舌头和唇齿反复舔舐、吮吸,甚至是啃咬。

  她想退开调整呼吸,却被锁住后颈,上半身向后弯成一张弓,谢珩顺势将她压在水池边缘。

  “等……”刚吐出一个字,又被他迎上来堵住。

  谢珩空出一只手到正面,推开松垮的浴袍,从腰侧往上滑,滚烫的掌心贴紧她微凉的皮肤,沿着肋骨的纹理缓缓向上。

  没穿内衣,胸下的圆弧刚好卡在虎口,他没有揉捏,只是单纯停在那,让黎桦每一次吐息都顶在掌心。

  过了许久,他才舍得结束这个潮湿的吻,嘴唇又贴着脸侧线条移到她耳畔,衔住耳垂,舌尖在软肉上打着圈。

  黎桦的呼吸也跟着乱了,这种失控不在计划内,谢珩正拖着她向下坠。她回手撑住台面,却给了身前的人一个更加得寸进尺的机会。

  腰被紧紧扣住,谢珩稍一用力,便将她托坐在凉滑的台面上,双膝被迫分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近。浴袍失去了遮挡的作用,她隐约听到水流声,自身体最深处往外淌。

028.你骗我(谢珩H)

  黎桦自认掌控着全局。

  所以当谢珩将她抱到床边,又双膝跪地,捧起她的膝弯,双唇吻在她的肌肤,沿着大腿内侧一路向上时,她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这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臣服。她享受着他人伏于身下,尤其是身居高位者。可耳道深处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鸣响,就像是有人在脑子里拉响警铃,扰乱了她的思绪。

  “黎桦,桦桦——”

  黎桦抬眼,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神情像一件她见过无数次的旧物,却摆错了房间,印象中谢珩从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她本不应惊讶,可她忽然开始止不住地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于是她用掌根撑着,想往床中央退,又被单手箍住脚踝,拉回床沿。

  谢珩开口,像是在疑惑:“你不想要吗?”

  “谢珩,唔……”

  谢珩依然保持着跪姿,捕捉到黎桦试图逃离的讯息,他霍然直起身,在她开口的瞬间,掌心严丝合缝地摁在她的唇上,将未出口的话语尽数堵回喉咙。

  “不要说话。”

  他一只手摩挲着她的唇,另一只手探到床头,将唯一的光源熄灭。黑暗中,她能听到更清晰的声音,谢珩几乎是在乞求:

  “算我求你,就答应我这一次吧,好吗?”

  黎桦是疑惑的、不解的,但她没再开口。至少他目前看来没什么恶意,而她就只需要仰躺着等待。

  眼前一片漆黑,脑子里的弦警惕地绷紧,身体却放松下来。

  谢珩又跪回去,滚烫的掌心从颊边移走,转而分开刚才在惊异中合拢的膝盖。有湿热柔软的东西缓缓靠近,贴上腿心,分开阴唇,抵入时没有一丁点阻力,紧致的穴肉早已被泡透、泡软,舌尖探到再没法往里,卷曲着找寻体内的敏感点位。

  舌头在湿软的入口进出,每一下都卷起黏腻的水声,鼻尖反复磨蹭顶端凸起。她觉得自己快被喷出的热气蒸化了,手背掩着嘴也挡不住断续的气声。

  高潮逼近,黎桦用指缝绞住谢珩的头发,想将他扯开。他吃痛后反而收紧了手臂,嘴唇含住已经被磨蹭到肿胀的阴蒂,吮吸时用了些力气。

  大脑骤然一片空白,腿根痉挛着夹住他的头,抖了许久才软下腰肢。

  他没有让她从翻涌的浪潮中清醒过来,直起身,俯视着瘫软在床的黎桦。黑暗里,也能看清她的眼睛,微微失神、闪着水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却真的没有再看他了。

  唇边还沾着她的体液,谢珩俯下身,将湿痕印在她胴体上。

  指尖顺着微微抽动的小腹往下滑,停在被吃得软烂的小穴上,他并起两根手指往里推进,指节屈起,轻轻搅弄,比舌头入得更深,指腹上的茧子刮蹭着体内每一处敏感的软肉。

  两指突然张开,扩张着狭窄的甬道,激得黎桦弓起腰。她还没适应被硬物侵入身体的感觉,谢珩就已经将手指抽出,换成硬到不断弹动的阴茎抵在穴口。

  龟头已经提早沾满了前液,他没有急着直入正题,而是先用柱身在阴蒂上缓慢地碾压,每一下都让黎桦不自觉跟着摆腰,直到整根都被小穴吐出淫水打湿。

  然后,他对准穴口,进得很慢,慢得磨人。

  冠缘挤入的时候,黎桦快速地眨着眼,试图将生理泪水逼回眼眶,呼着气缓解那种被撑满的痛感。高潮不过几分钟前,身体正是最敏感的时候,半点刺激都能被无限放大。

  她忍着不肯呼痛,咬紧后牙,齿关间却漏出一声叹息。

  谢珩就在这声叹息中送到了底。

  他停在里面没继续动,低头去看,黎桦的脸偏向一边,没给他任何眼神。

  额角的汗滑到下颌,他咬紧牙,肩膀微微发颤。谢珩又去寻她的手,托着手背,将脸贴在她柔软的掌心。

029.不应该沉默(谢珩H)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黎桦动了动脚,浓稠的白浊正顺着趾缝往下淌。

  谢珩在她又一次高潮后就退了出去。阴茎拔出带起一阵黏腻的水声,身体还在不自觉地迎上去,穴口翕动着,挤出被堵在里头的浆液,嫩红的软肉都还没收回。

  她还没完全从高潮的余韵中回过神,脚边床垫下陷,他又跪了回去。

  脚踝被握住,柱身贴上脚心,很烫,比在身体里时还要烫。足弓的弧度刚好卡住最敏感的中段,那层从穴里带出的黏液充当了润滑,每一次滑动都拉出晶亮的丝线。

  “你……”

  黎桦的声音还哑着,脚底的黏腻感让她很不舒服。

  “别动。”

  脚背上的力度更重了些。谢珩刚刚又开了灯,现在能看清她整个人——

  仰躺在灰色床单上,表情藏在散乱的黑发后,乳尖颤巍巍挺立着,白嫩饱满的乳肉上还带着吮吸留下的的红痕。她的双脚都被他钳制,合拢起来夹住滚烫的阴茎。

  谢珩的动作越来越快,青筋盘虬的茎身在双足间挺动,残留的淫液在来回摩擦中逐渐变成细密的白沫,龟头又胀大了些,顶端小孔翕张着,渗出更多的透明前液。

  “谢司长,”黎桦收紧足弓,脚趾夹了一下,“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

  这个角度,她刚好能直视谢珩的脸。表情专注,眼眸低垂,视线落到正在她皮肤间进出的性器上,看上去还带着点满足。

  黎桦坏心的动作让他猛然顿住,喉间压出一声闷哼。

  “够了?”她挑眉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还带着点挑衅的笑意,仿佛刚才被肏得说不全话的人不是她。

  谢珩没说话,握着她的脚踝抽送得更快。湿淋淋的肉棒在双脚之间反复进出,水声愈发明显,每一下都带起黏腻的滋滋声。

  终于,他腰身一挺,滚烫浓稠的液体倏然喷射,接二连三地落到她皮肤上,落得凌乱,脚面、大腿,甚至小腹都溅上一片片白色。

  他松开手,刚被提在半空的脚就顺势软软地塌下来,脚趾还蜷着,精液顺着脚背的弧线往下淌,滴在床单上。谢珩许久都还维持着跪姿,胸口起伏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

  “脏了。”

  黎桦凝着男人的脸,缓缓抬起那只被弄脏的脚,送到他面前。足背微微弓着,沾着精液的脚趾就要戳到他的下巴。

  谢珩仿佛才回过神,起身去床头找湿巾时,她已坐起来移到床边,忽然开口: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告诉你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又重新低下头。湿巾覆上来时带着凉意,从脚趾缝隙开始,一点点往上,将仍在淌个不停的精液尽数蘸走,直到把所有失控的证据抹除干净。擦净了脚,他又抽出一张,探向她腿间。

  黎桦看着那只在腿间擦拭的手,闭了闭眼,眸底又沉成一片墨色。等他回身换了张纸巾再贴上来时,她抬腿抵上他胸口,将他推远。

  “够了。”

  她收回腿,退回床中央,侧身背对着谢珩。乌发散落,露出一截后颈,皮肤上还泛着几片薄红。从问讯室出来,积攒了一路的困倦再次涌上来,她突然没有心情再同他周旋、试探,于是选择先一步把话说出口,就如同将一把钥匙搁在桌上,但看样子,他拒绝拿起钥匙开门。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久到黎桦以为自己迷迷糊糊睡着过,而他趁着这段时间已经离开了。然后,床垫另一侧塌陷下去——

  谢珩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解释任何事,只是伸手把黎桦蜷在被子边缘的手指捞出来,用自己的手盖上去。掌心变得干燥温暖,她的整只手都被包了进去,指缝被他的手指分开,十指交扣,又慢慢握紧。

030.软禁

  无限期停职,黎桦又进入了休假状态。

  那天早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将她惊醒。床单是凉的,没有体温残留。谢珩很早就离开了,或者,根本没在旁边睡下。

  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被子滑到腰间,浑身酸痛,要借着手臂的力气支撑才能下床,恰好将床头柜上的便签扫落。弯腰去捡,听见骨头嘎巴一声脆响,她皱着眉头将纸片捞起。

  笔迹工整到刻板,标准的书面用语:

  「调查期间,非必要不外出。有人送餐。有事找王磊。」

  黎桦手上用力,将便签攥成一个小球,丢进垃圾桶。

  衣柜挂满了对应她尺码的换洗衣服,浴室里备好了洗漱用品,甚至护肤品都是她常用的牌子。这场“软禁”像是早有预谋,也可以强行解释为这间公寓还有其他人住过——

  她已经习惯为身边每一个人都预设最坏的动机。

  天气出奇的好,空中不见一朵乌云。

  眺望窗外,能看见京郊那家经营不善、被迫关停的游乐场,最高处的摩天轮孤零零地立在那。代入进去,她居然产生了点同病相怜的凄凉感,她这个被栽赃陷害,正接受停职调查的档案室小喽啰,又何尝不是如此。

  而远处立交桥上,车流依旧像蚂蚁一样打着转,拥堵、疏通、再拥堵。这座城市,好像除了她和那座停转的摩天轮,其他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

  门并没有反锁。黎桦收拾好东西,手指已经搭上把手,打算自行离开。然后,她看见了门上的便签,像是早就窥破她的心思,不动声色地贴在那:

  「不要出门,等消息。」

  等。又是等。陈知远、谢珩,这两个人躲都躲不掉,甩也甩不脱,现在又来对她说等。

  等什么?等她再死一次吗。

  黎桦将便签一把扯下,撕成碎屑。纸片从指缝间簌簌而落,心头叫嚣着的阴暗面渐渐褪下,冷静重新占据高地。

  敌在暗,难道只能静观其变?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阳光都偏移了些。

  最终,她还是转身。

  黎桦想起楼下那辆黑色轿车,没有挂牌,但能从磨损看出不是新车。她停在窗口多久,那辆车便在原地徘徊了多久。有人在盯梢,这个判断甚至不需要过脑。

  这间公寓至少是安全的,迈出一步也许会踏入未知的危险,信息不足,尚且没必要主动往里跳。

  她退回屋里,开始了一段未知期限的“休假”,并且又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跟这间房子的主人见面。

  公寓不算小,挑高的户型被切成两层。她能待的地方只有客厅、厨房,还有一层那两间卧室。通往二层楼梯口的门上了锁,明确地拒绝客人向上探寻。

  黎桦对这里毫无印象,只能凭常理推测,按布局,楼上大概会是书房,或者储物间。这是谢珩的地盘,将隐私上锁,是他作为房屋主人的权利。

  除了每日来送餐打扫的阿姨,一连几天,她再没见过第二个人。

  只剩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公寓安静得像一间停尸房。

  也许谢珩并不常住这里,电视近乎摆设,能看的只有固定几个频道。每逢周二下午,所有画面都飘满雪花,呲呲作响,要熬到下午五点才恢复正常。

  黎桦从前很少看电视。可现在,手机被派驻组收走过,还回来后,她不敢保证里面没多出什么东西。

  她只能每天填饱肚子就窝进沙发,机械地摁着遥控器,将为数不多的频道切个遍,直到所有画面统一变成新闻联播。

  最初她还会认真地看。但也许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脑袋就会变木。后来她只是偶尔抬头,新闻里,不是播报某地调研进程,就是项目开工仪式。她看着那些站在镜头前笑容满面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031.这不是回家的路

  门链挂着,只能敞开一条窄缝,刚好够两人对视。

  黎桦冲他点点头,先开了口:“何秘书。”

  “黎小姐。”门缝外的男人微微颌首。他没有借着身高越过她往里张望,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车在楼下,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就走。”

  “我爸有没有说什么事?”

  “秘书长没交代,”何秘书顿了顿,“我只负责接您回去。”

  黎成栋的字典里没有商量。要是她拒绝,下次来敲门的大概就是全副武装的警卫,假如她不开,那他们就会直接撬开门,把她敲晕了带走。但为什么早不来,黎桦暂时还没想通。

  “我现在的情况,你知道吧?”

  她取下门链,把门大敞开,做了个手势示意男人进屋等。不能出门的这些日子,她都是怎么随意怎么穿。

  “等我换件衣服。”

  但何秘书站在门口没动,只是往中间移了一步,将房门整个挡住。

  “知道。”他的回答从身后传来,简洁到近乎敷衍,“好的。”

  路过客厅落地窗,黎桦往外扫了一眼,盯梢的车还在。

  她挑了件柔软贴身的灰色薄针织衫,搭一条牛仔裤,头发没有扎起。临出门前,黎桦翻出一只新拆封的医用口罩戴上,免得楼下的人过早认出她。

  何秘书一直等在门口,没有催促。等她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时,他也没有做出看表、踱步这些小动作。

  走到玄关,黎桦像是想起什么,又折回客厅。

  她打开电视,里面正放着黑白电影。男演员的嘴巴一张一合,台词听不清楚,她又将音量调高了些。接着打开客厅顶灯,调成暖黄色护眼光。就像房里的人从没离开过一样。

  电梯下行时,何秘书始终将她挡在身后。他一只手虚掩着关门按钮,不知是防着门突然打开,还是怕她会冲出去逃走。

  黎桦看着镜面里映出的自己。神情木然,脸色却红润不少,颊边的肉都多了些。说出去大概没人会信,她半分钟前才经历了一场长达十天的软禁。要是她刚刚拒绝跟何秘书离开,那看起来就更像被请来做客、乐不思蜀的阿斗了。

  “你……我爸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忽然问。

  何秘书抬头,跟镜子里的黎桦对上视线:

  “黎秘书长一直知道。”

  黎桦移开目光。问什么答什么,看上去毫无主观能动性。黎成栋重用这样的人,偏偏就是因为他表面朽木一根,背地里八面玲珑,活泛得要命。

  电梯门打开,大厅的光涌进来。

  谢珩的软禁结束了,黎成栋的传唤才刚刚开始。

  何秘书走在前头,脚步不快,脚上那双皮质德比鞋的鞋跟敲在瓷砖地上,发出均匀又刻板的嗒嗒声。黎桦跟在他身后,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风灌进大厅,吹乱了披散在肩头的长发。

  他的车就停在楼下正门不远,黑色帕萨特,挂蓝牌,不是公车。那辆没挂牌的黑色轿车停在后头,没有熄火。黎桦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前后车窗都贴着防窥膜,什么也看不清。她默默收回视线,弯腰钻进帕萨特后座。

  车门关上,何秘书坐进驾驶位,边拧钥匙边从后视镜看她:

  “黎小姐,安全带。”

  “……”

  谁坐后排还老老实实系安全带?难道黎成栋会系吗?

032.早点定下来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穿了件墨绿色真丝衬衫,外头罩着黑色羊绒披肩,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颈间坠着颗孔雀绿珍珠,圆润饱满,在夜色中流转着幽深的光晕。五官都圆圆的,眉眼间却有种超脱年龄的温婉,笑起来嘴角弧度恰到好处。

  黎桦自然也认得她。

  “是黎桦吧?”女人声音不高,带着江南的温润,“快进来,夜里风大。”

  她没有自我介绍。黎桦也只点点头,回了一句:

  “您好。”

  “我姓周,叫我周姨就好。”她抿着嘴笑了笑,自然地侧身引路,“你父亲在里边聊天呢。”

  黎桦跟着她穿过玄关。地面铺着浅灰色大理石,头顶水晶吊灯的光线被切割成细碎光斑,洒在铺满整面墙的巨幅油画上。

  女人走在她前面半个身位,每一步的距离都像计算好了似的。她的背影挺拔,羊绒披肩垂在肩后,随着步幅轻轻晃动。一路上她都没再问候或者寒暄,只是安静地带路。

  茶室的门半敞着,里面飘出浓郁茶香。

  周姨推开门,抬手示意,等黎桦进去便转身离开了。

  说是茶室,面积倒跟寻常人家的整间屋子差不多大。一张小叶紫檀茶台镇在正中,仅这块独板便是天价。收藏级的老物件,却直接用来待客品茗。

  台面上搁着套龙凤纹青花瓷盖碗,茶汤已经泡开,澄黄透亮,水汽袅袅升起,在暖黄色壁灯下铺开一层薄纱。

  黎成栋坐在茶台左侧,手里捏着只小茶杯。

  他今天难得穿得休闲,上身一件藏青色羊绒衫,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了许多,眼神里那点冷色也敛了些。见黎桦进来,他呷了口茶,借着这当口朝她使了个眼色。

  茶台正中坐着这幢别墅的主人——

  谢正永。

  六十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齐整,没刻意遮盖双鬓的斑白。他没抬头,先给黎成栋续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眼走近的黎桦。

  这一眼没什么含义,连审视都算不上。可被这种目光扫过的时候,黎桦的后背还是微微绷紧了一瞬。

  茶台只配了四把椅子。

  留给她的位置应是在谢正永正对面,一坐下,便要直面他的视线。灯光从头顶洒下来,也会将她整个人照得无处遁形。

  黎桦倒没怯场。她刚准备落座,周姨却去而复返。

  “老谢,”她轻笑着,语气放松许多,说话时还带了点口音,“没打扰你们聊天吧?忘记给你们添把椅子,坐那么远不方便的呀。”

  她朝门外招招手,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人应声而入,四只手一起抬着张同款檀木椅子。脚步很轻,踩在木质地板上也没发出什么动静。

  椅子被安放在黎成栋身侧,与谢正永之间呈斜角,既不会抬头就跟他视线相撞,也不显得是在刻意躲避。

  周姨拍了拍椅背,又朝黎桦笑:

  “坐这边,离你父亲近一些。”

  黎桦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笑容依然得体,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在说:

  「我知道那个位置不好坐,帮你换了,不用谢。」

  黎桦也回了个笑,走过去坐下。周姨顺势坐到原先安排给她的那个位置上,自然地拿起对面谢正永手旁的茶壶,给在座的人添茶。动作流畅,次序分明,像是训练过无数遍。

033.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谈话结束得比预想中快许多,甚至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谢正永面色和蔼,态度却很强硬。他靠着椅背,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不紧不慢地把条件一条条罗列出来,像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合同。

  黎桦却在斟酌着如何拒绝。脑子里闪过好几种托辞,想着怎么才能在不撕破脸的前提下,至少把那个她最不可能答应的条件挡回去。谢正永说的那些东西,连诱惑都算不上,对她来说不是退路,是绝路。况且……

  她刚要开口,黎成栋却先出声:

  “黎桦还小。”

  他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声音却稳稳压过了谢正永,像是在替女儿撑腰,“现在可不兴父母包办这套了。感情的事,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商量去。”

  赤裸裸的拒绝。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都凝重起来。

  轻叩的声音停了。黎桦没去看谢正永,目光依然钉在对面的谢珩脸上。他的脸色比刚进门时更苍白,下颌紧紧绷着,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她收回视线,转而望向自己的父亲。

  黎成栋端起茶杯,这一回轮到他面色平静了,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正发着颤,暴露了情绪。毕竟此刻正在别人家做客,倘若谢正永当场发难,别说明天会不会因左脚踏进省厅遭革职查办,就是今晚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扇门,都尚未可知。

  但黎桦还是很意外。谢家提这门亲事,就像皇帝给太子选妃,黎成栋苦心钻营几十年,居然肯放过这种半步登天的机会。

  “老黎,”谢正永打破了这短暂的僵局,嘴角挂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我看你这护犊子的毛病,几十年都没变过啊。”

  黎成栋却没有回以笑脸。他站起身,脸色比小时候给她检查作业时还要沉:

  “我是怕高攀不起。”这已经近乎撕破脸了。

  黎桦跟着起身,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谢珩。他还坐在原位,脸色白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小臂撑在桌上,肌肉绷得太紧,连带着青筋都凸了出来。他始终垂着眼,视线落在那只盖碗里,仿佛那里面盛着的不是茶汤,而是别的什么能将他溺毙的东西。

  “黎桦,”谢正永忽然叫她,“去歇着吧,我跟你父亲还有其他事要谈。”

  语气里已经没了先前的和善,更像一个领导在发号施令。

  黎桦谨遵“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这句真言,微微欠身,跟着已经起身示意的周柠往外走。刚迈过门槛,就听见身后传来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刺耳声响。

  “我送她。”

  谢珩的声音从背后直追上来,像是已经不在乎在外人面前失态了。他没等谢正永点头,迈开步子,一把扣住黎桦的手腕,拽着她往走廊深处去。他的手心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谢珩!”黎桦扬声叫他。周柠小步跟着,已经被甩开一段距离。

  他没应声,脚步更快了些,快到来不及看路。直到二楼走廊深处的岔路口,他才放缓步子,拉着黎桦往右拐。但他选了一条死胡同,尽头只有一扇紧闭的门,门内是杂物间。

  谢珩停下来,呼吸急促,肩膀起伏得厉害。手里还紧紧攥着黎桦的手腕,指骨突起、泛着青白。

  黎桦甩了下胳膊,挣脱出来。他停得突然,差点把她晃倒,刚刚那几分钟的竞走让她不得不撑着墙平复呼吸:

  “你……你走错了——”

  走廊壁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深红色地毯上,晃动着,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孤魂。这可一点儿都不“谢珩”。

  “是你说的吧?”

  黎桦疏通着被捏得发胀的手腕血管,等他的呼吸也平息下来,才问起茶室里的事。

  “什么?”

  谢珩没有回头。他耸着肩,声音里透着疲惫,就好像举着重物撑了太久,最后被压弯了身子。

034.聪明小狗(谢珩,微H)

  谢家的客房像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间。繁复的欧式家具,厚重的织花窗帘,床头柜上还搁着一盏鎏金台灯,连墙纸都是雍容华贵的大马士革花纹。

  这样的陈设,却配了一整套纯白色床品,如同两个南辕北辙、互不妥协的人被乱点了鸳鸯,硬凑在一处,极致的割裂。

  谢珩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

  坐在床尾的贵妃榻上,垂着头,脸埋在双手掌心,能感受到眼球在闭合的眼睑后突突跳动。想到黎桦的话,他该庆幸的,可她说的分明是“你们”。

  鼻腔酸得要命,胃在抽动。原来难过到极点是没有眼泪的,更多的是焦心、窒息,让人想要跪在地上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后悔自己试探了太久。匆忙将她接到身边,又假意遗忘在档案室,只是因为内心莫名的恐慌:

  「这个时间线上的黎桦,真的是自己想要的那个人吗?」

  于是他又像从前一样在阴暗的角落里注视着她,像个卑劣的考古者,一寸一寸地挖掘、比对,妄图找到同一个灵魂的印记。

  可他早该回应的。在她第一次暗示的时候,或者更早。至少不该由她划开这层薄纱,然后像送瘟神一样将他推开。

  从前的黎桦说,沉默是示人以弱点;现在的黎桦却认为,沉默是一种无声的抗议。那他的沉默算什么呢?是会让她感到厌烦的东西吗?

  脚步声停在跟前,谢珩抬起头,试图让黎桦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清他眼周那圈狼狈的红。

  “我……”

  “谢珩。”她叫他的名字,截住了他刚欲出口的申辩。

  他又想哭了。

  “你该走了。”

  黎桦的语气就像窗外人造湖的湖水一样冷。

  谢珩下意识觉得她在生气,也许是气他把她关在京郊公寓十天,或是气他在那一晚温存过后就杳无音讯。他这样想着,手臂却已经环上了黎桦的腰,侧着脸贴在她的小腹上。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含混不清,每字每句都急迫地钻出来,“别赶我走,好吗?”

  “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但他没有解答黎桦最深的疑惑,虽然她并没有主动问。

  黎桦也不知道谢珩是在什么时候解开衬衫扣子的。

  他又攥住了她的手腕,牵引着掌心停在他赤裸的左胸,那一块皮肤正在鼓动着,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掌纹,像是有什么东西急着从胸腔里挣脱出来。

  黎桦用食指指节轻轻一勾,能看到他整个人都在颤动。

  她忽然想起那一晚,谢珩连上衣都没脱,她却被剥了个干净,身上大半红痕都是被那件针织衫和毛料西裤磨出来的,他每次都紧紧贴上来,还在皮肤上压出了些编织的印痕。

  「太不公平了。」黎桦想。

  于是她将衣摆从皮带的束缚中扯出,指尖挑开残存的几颗纽扣,整件衬衫就无声地敞开。

  谢珩很白,是那种极少晒太阳的冷调白,在纯白床品的映衬下,更是有些晃眼。

  一看就没有在基层待过,而是年复一年地坐在水利部大楼的独立办公室里,对别人发号施令。

  但他的肉体很完美,不清瘦,不油腻,也不算健壮。该有的肌肉一块不缺,每一处轮廓都恰到好处,骨肉匀停,有一种天工开物的美感。与他偏硬朗的五官、坚硬的下颌线条形成反差。

  黎桦走神了。看着眼前的人,她反倒想起了远在西南的陈知远。一开始是黧黑,后来褪成健康的小麦色,手臂肌肉鼓囊囊的,胸肌也是——

035.他有病

  “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

  随身听是黎桦托人送来的。操作有些复杂,偶尔还会绞带,但用久了也能摸出些门道。播放之前先来回倒带一次,或者将一支六角形铅笔插进卡带孔,逆时针旋转,就能让松散的磁带重新卷紧。

  按下三角形按钮,耳机里先传出一阵沙沙的底噪,要等上一会儿,人声才从那片杂音里挤出来,再渐渐变得清晰。

  陈知远只扫了一眼题面,便将正确答案勾出,每段对话后空白的十秒钟,对他来说有些漫长。

  黎桦已经离开坡头村去县里二十三天了,中间一次都没回来过,桌上没带走的那本日历又薄了许多。他每天都会发短信,只能得到一个“好”字,简洁到近乎吝啬。偶尔拨去电话,也很少能接通。

  日子莫名难挨。

  尤其是最近几天。桌上的模拟真题都变得简单、枯燥,不止英语,以前要捏紧笔杆想半天的东西,现在提笔就能写出条理分明的答案。正确率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

  他本该高兴的,毕竟离“黎书记”又近了一步,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每晚躺在那张架子床上,听着羊圈里的叫声,许多从前抓不住的碎片忽然变得清晰。那个声音依然不依不饶地追着他问:

  “你真的是陈知远吗?”

  为什么这样问?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精神分裂。上学时,同桌捂着鼻子往后躲,压低声音跟其他人说:

  “他有病。”应该就是他有精神病的意思。

  屋外夜色渐浓。陈知远猛地睁开眼,他刚刚在做听力,竟然坐着睡着了。

  嗓子发紧,他起身往搪瓷杯里添了点水,杯子是黎桦用过留下的。他一直用它喝水,那壶带点锈味的白开水会变得很甜。

  水面晃动着,浮现出扭曲的倒影。大表姐常说,他就是给人做小白脸的料,没有念书的必要,不然前村长那些人也不会想着送他去巴结黎书记。

  可此刻盯着那张脸,一股恶心忽然涌上来。明明跟之前没有区别,一样的五官、轮廓,可看着就是不像他,尤其那双眼睛。水面下仿佛还藏着另一个人,隔着层薄雾回望过来,眼里带着嘲讽,还有,忮忌。

  院外传来车驶过的声音。不是老式拖拉机那种突突的聒噪,也不是工地里铲车低沉的嗡嗡声。像黎桦走的时候坐的那辆高级轿车,引擎声压得很低,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密的沙沙响,像一头巨兽正静悄悄地、压着脚步行走。

  陈知远几乎是本能地快步往外走——

  黎桦回来了?

  不是她。也不是她坐的那辆车。

  黑色轿车开着车灯缓缓驶过,两道白色光柱投在路面上,将坑洼里的积水照得透亮。车没有停的迹象,径直驶过村大队,又往方德贵家方向去了。

  陈知远想起黎桦前段时间在电话里的嘱托,神色一凛,警觉起来。他拢了拢外套,没有跟着那辆车的路线,而是抄了条近道。穿过一排低矮土墙和枝桠四散的老树,每一步都踩得极小心,尽量不露一点声响。

  那辆车停在方德贵家院门外的空地上,没有熄火,排气管窜出白烟,后座车门敞着,却没有人下来。

  他窝在土墙后,高大的身形压到最低,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里隐隐发光。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矗立在车头的女神像,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院门从里面推开,前村长佝偻着背钻出来,像一只夜半偷鸡的黄鼠狼,穿了套破旧的蓝色工装,戴着帽子,几乎将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完全遮住。他走到车旁,连连冲里面点头哈腰,过了几秒才钻进去。

  一开始听不清声音,过了会儿,方德贵抬高的尖嗓门顺着车窗缝隙钻出来:

  “……收据不在我这里!我全都是按你们说的做的!”

  “别想过河拆桥……”

  “……那个女娃娃……村支书……她……”

  “她”?

  陈知远的呼吸发紧。他慢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在浓重的夜色里透出一方显眼的幽光。他没有犹豫,调出黎桦的号码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待接音,他把手机贴紧侧脸,蹲着挪了挪位置,试图找到能看清车牌的角度。

036.交换

  黎桦又回到了麓城县县委大院。

  卷进一桩上了新闻的案子,官复原职是想都不用想的事。水利建设司的门槛还没摸到,一纸调令又把她打回了原形。

  麓城县县委办信息科,科员。没有职务,没有实权,甚至没有单独的办公间。文件上写得冠冕堂皇,什么“充实基层力量”、“加强一线锻炼”,但大院里刚开智的小孩都能看懂——

  这就是流放西南,黎成栋跟谢正永秉烛夜谈的结果。

  两人大约是达成了某种共识。谢家没有翻脸,黎家女儿的仕途也勉强保住,只是又被丢回了暴风眼。

  办公室看起来没什么人气,“信息科”变成了“言自斗”,三个残缺的字体挂在门口牌子上。

  “黎桦,你可以先熟悉熟悉环境。”

  孙科长是个有些呆板的中年男人,带着副老花镜,说话前要先在纸上打草稿。脸被挡在立起的A4纸后,墨水和声音都透过纸背:

  “你的主要工作是协助县纪委调查坡头村水库款的案子,目前只是在信息科挂名。”

  他起身让开位置。黎桦就像个转校生,被老师安排进了班集体。挂名,说白了就是有事不归县里管,也没机会插手县里事务。

  不过信息科的人,比起档案室那些尸位素餐的关系户好得多,至少专门到齐了来迎接新同事。几个人坐在各自工位上,视线偷偷追着她,眼神里多半是好奇。在听到孙科长的话后,那些目光便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又齐齐飘开,落回手底文件上。

  黎桦不在意。她把包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开孙科长递给她的材料。

  坡头村水库款的卷宗,厚厚一沓,记录详尽。让她过一遍,无非是确认内容是否属实。

  方德贵私吞专款,假借水渠维护名义套取资金,用堂兄弟的水泥厂发票冲账。这些账目她在坡头村的时候就翻过,几张关键收据至今还在她手里。

  除了这些,还有份会议纪要,落款日期在确认方德贵死亡当日,内容提及水利项目整改,要追究相关责任人。黎桦的名字赫然列在调查对象之中。

  无凭无据,甚至还没展开调查,当天便组织了会议,一纸遗书就将她这个前任村支书打成了嫌疑人。

  黎桦将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遗书的复印件夹在其中。字迹潦草、笔锋乱飘,像是在极度慌乱的情况里写下的,里面提到她的内容只有知情不报。

  方德贵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她早就见识过,这一世把他从村长的位置上踢下来,公报私仇是原因之一。如果真想拉她下水,必然会咬死她参与了分钱。

  她盯着那几行字,又反复看了几遍。没说她跟着贪墨,并不是想置她于死地的说法,倒像是在分寸上做足了文章。太重,会有人强势介入,案子反而不好推进;太轻,又不到能把她牵扯进来的程度。

  到了中午下班点,孙科长第一个走。他前脚刚迈出去,办公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动下来,其他人才陆续起身。

  科室里唯二的女同事路过时招呼了黎桦一声:

  “小黎,有什么事吃饱了再干,去食堂吗?”

  黎桦抿着唇笑,摆了摆手:

  “不了姐,我还不太饿。”

  “行,有事你招呼我,叫我王姐就行。”她说着,用手指了下别在外套上的名牌。

  有个男青年走在最后,到了门口又折返回来。他从自己包里掏出个夹心面包,放在黎桦桌上,轻声说:

  “你、你好,我叫孙尚,比你早来两个月。”

  同一个姓,眉眼又像,很难不让人多想。黎桦挑了下眉,黎成栋都不敢把她安排在眼皮底下,孙科长倒是真不避嫌。

  “谢谢你,以后还要麻烦你多多关照。”

  她弯起眼,笑意里带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暧昧。孙尚连耳根都烧了起来,红着脸逃似的跑出了办公室。办公室里终于只剩她一个。

037.脑子坏了

  坡头村极少有热闹的时候。除了谁家办酒,就数水库开工那天喜庆。

  那天村里来了一群镇上的领导,挤在破旧的面包车里,在山路上晃晃悠悠,被摇得均匀。车一停,呼啦啦往下掉人。

  李苹挤在人群里,看着穿旗袍的黎书记上台剪彩,也幻想着有天能成为那样的人。

  后来,方德贵死了。村里难得又热闹了一次,但不是因为办丧事,也没人给他发丧。

  这次来的是一辆辆会叫的小汽车,载着一群穿夹克的领导。没有上台讲话,也没人发烟,一个个铁青着脸,像晒在院里的紫薯干。

  他们脚步匆匆,先是拉起警戒线,没两天,连才打了个地基的水库也停工了。

  整个村子人心惶惶,没人再敢随便找个空地聊家常,但李苹还是听见有人骂黎书记是灾星。气得她晚上睡不着觉,偷偷跑去那人地里搞破坏,还碰上了陈知远。

  再然后,她最爱做的事就变成了站在村口,观察那些绷着脸的人。看他们来来往往,把一摞又一摞材料搬来运去。

  李苹照常守在原位,把歪脖子树落下的枯叶跺得稀碎,像一个没人在意的小哨兵,等着看下一辆车会送来什么人。中巴车拐出来的时候,她又凑上去瞧。

  车门打开,下来个女人,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单边肩膀背着个大包。李苹的眼眶忽然一热,身体已经迎了过去:

  “黎桦姐!”

  她一头扎进黎桦怀里,鼻子撞在外套的金属扣子上,闷闷地疼,眼泪也掉了下来。但她攥着衣角没撒手。

  黎桦没动,轻轻拍着她的背。

  中巴车开走,卷起呛鼻的尾气,她才后退一步,用手背蹭了下脸,鼻尖红红的。余光瞥见黎桦胸前挂着的工作证,蓝底白字,印着“调查组”三个字。

  “哭什么?”黎桦问。

  “都怪这个扣子!”李苹吸了吸鼻子,拉着她的手往村里走,“黎桦姐,你这次回来……”

  “带东西了吗?”

  “当然。”

  黎桦低头看李苹亮晶晶的眼,答得干脆。

  小姑娘立刻咧开嘴,拉着她往自家院子跑。大黄狗从墙角蹿出来,叫得震天响,她抄起扫帚就挥过去:

  “出去出去!别想打扰我跟黎桦姐!”她把狗撵到院门外,顺手拿草叉将门抵上。

  黎桦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方形大铁盒,掀开盖子搁在石桌上——

  二百多支彩铅,整整齐齐地码在格子里。李苹看花了眼,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种不同的红蓝黄,她的手指悬在那些颜色上方,最后还是缩了回来,现在还舍不得用。

  “黎桦姐,你上次答应我的。”

  她从屋里搬出画架,支在院里,又掏出那支削得只剩笔头的铅笔。画纸已经受潮,边角都蜷起来,纸面上堆满了东西。大部分都是新画的,最近村里那些外人,每一张脸都只有轮廓,没有五官。

  李苹把脸藏在画板后面,露出两只眼睛,声音从画板后头传出来:

  “把头发放下来。”

  黎桦就把皮筋扯了,让头发散在肩上。

  “笑一下嘛。”

  “你到底画不画?”

038.过去从未逝去

  快到晌午,院门外的大黄狗忽然躁动起来,叫声拖长了调子,像夜半狼嚎,更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大门推开,李家男人提着锄头进来。他看见黎桦,愣了一下,手里没拿稳的锄头向后歪倒,磕出一声闷响。李苹妈跟在后头,被横在地上的木把绊个踉跄:

  “哎呦!你这是要干啥啊!”

  “……黎书记?”他双手合起,来回搓了几下,“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黎桦站起身,冲他点头:“刚到。”

  李苹妈早站稳了脚,将手里的家伙事儿搁到门后,绕过他走上前,抬手拍了下还稳坐着的小姑娘:

  “进屋去,别在这碍事。”跟她拿扫帚撵大黄出门时差不多。

  李苹缩了下脖子,仰起脸刚准备犟嘴,看见她妈正对她使眼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瘪着嘴将画板拆下来放到桌上,拎起画架一步三回头地往屋里走。

  没了小姑娘的咋咋呼呼,院里安静了会儿。大黄狗趴在门槛上,头朝外张望着从地里回来的村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备声。李苹妈沿着裤缝蹭了下手,嘴角扯了扯,露出个生疏的笑:

  “我去做饭,黎书记不嫌弃就留下来吃点儿,也没什么好东西。”

  “别忙了,我就是碰巧给李苹送点东西。”

  “不忙不忙,反正都要吃的。”她转身进了厨房,院里只剩两个人。

  李苹她爸在她们说话时就走到近前,但没坐下,倚着水泥墙,不知道从哪摸出的烟叶和纸,低着头卷起烟来。他的手指粗短,动作倒是利索,没几下就卷好一支。他抬头看了眼黎桦,没往嘴边放,反而将烟卷拆开了。

  “坐吧。”黎桦反客为主,招呼他坐下。

  他在李苹刚画画时坐的位置坐下来,屁股只搭了半边,手里捻着烟叶,小心翼翼地问道:

  “黎书记这次回来是——”

  “调查。”

  黎桦把脖子上的工作证摘下来,放到桌上推过去给他看。李苹爸没伸手,只探着身子凑近了点,嘴唇翕动着,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郑重:

  “那……水库啥时候才能复工?”他伸出食指,将工作证拨回了黎桦那头,“停在那快半个月了,大伙心里也没个底。再等下去,天一冷,山上的水结了冰,又得拖到年后了。”

  “快了。”黎桦把工作证重新挂回脖子上,卡套晃悠着撞了几下扣子,“查完账,再等方德贵的死因确定下来,就能重新开工了。”

  “李苹刚跟我说……”

  话才起个头,门帘呼啦一声被掀开,蹿出个人来。李苹头发乱糟糟的,大概是躲在帘后偷听蹭乱的。她脸上写满了紧张,两只手举在胸前使劲摆,眨巴着眼结结巴巴:

  “黎、黎桦姐,我来,呃,我来拿画板!”

  黎桦斜着眼睛看她,没再说下去,话头一转:

  “别急,你之前画的那张,先拿来给我看看。”她给男人看工作证时,刚好扫到那张堆满人像的画纸。

  李苹妈显然也在竖着耳朵听,小姑娘开口没多久,她就从厨房里追出来,手里锅铲一挥,作势要打:

  “我让你进屋待着,你又跑出来干嘛!”

  “我没——”

  “还啰嗦!”

  她又挥了几下,虚张声势,没一下真落到身上。李苹闭了嘴,飞快地从画板上扯下黎桦要的那张画纸,塞给她,然后逃命一样钻回屋里。

039.不得安生

  “黎书记回来了?”

  黎桦才路过陈知远舅舅家门口,一盆脏水便从门里泼出来,在她脚边溅起泥花。

  陈棠拎着盆站在里头,像是刚注意到她,泼空了的搪瓷盆被随手丢下,响起一阵叮铃咣当的摔打声。她也不道歉,只是扯着嗓子唱戏一般:

  “这人啊,走路可得小心点儿。死物不长眼,活人还不长眼吗?弄脏了身上的皮,难不成还要找水的麻烦?”

  刚才打招呼的村民也听出她话里的刻薄劲,没人会自寻晦气,于是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绕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裤腿湿答答地黏在小腿上,黎桦揪了下裤子,将布料与皮肤分离。她不懂陈棠话里话外的针对是从何而来,但那句“死物不长眼,活人还不长眼吗”不是在自己骂自己吗?

  黎桦懒得跟她掰扯:“陈知远呢?”

  门里的人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嘴里发出一阵啧声:

  “哎哟!您这能问得着我啊?他可是天天巴望着早日进城,说不定是等不及自己跑了呀。”

  话里带着刺,也不等黎桦接话,她反手将大门重重拍上。尖细的嗓音从门板后传出来:

  “黎书记要是见到陈知远,且发发善心,让他别忘了缴上个月的生活费,米面粮油我们家可一点儿没缺了他的。”

  也许陈棠刚看了部偶像剧,将自己代入进哪个反派狠角色,又顺便把她当成了纠缠表弟的苦情小白花。可对她耍狠使威风,着实没什么必要吧。

  她真的只是碰巧路过,莫名碰一鼻子灰,很难不感到无语。

  “方德贵出事之后,我就没见过陈知远了。”老刘坐在办公桌后,说话的时候眼皮耷拉着,不敢直视黎桦的眼睛。

  村委办公室也被搬空了,立柜门都大开着,从前桌面上堆积的文件、账本全都没了踪影。常年泡着热茶的杯子,现在也只剩个干涸的茶叶底子,看起来很久没换过新茶,添过热水了。

  黎桦拖了条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没兜圈子:

  “有村民失踪的情况,你为什么不上报。”

  老刘抬了下眼,看到她胸前挂着调查组工作证,心里更是憋了气,语气愈发萎靡:

  “调查组整天晃来晃去,也就今天没来……哦,您来了。我这半个月忙得脚不沾地,除了伺候那些领导,还得挨家挨户安抚村民,村支书也走了,现在整个村子全靠我一个人撑着……”

  方德贵当村长的时候,至少他们这些村委的日子称得上滋润,现在落到这种田地,说一点不怨黎桦,那都有些违心。

  他碎碎念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出来的话还没李苹她爸提供的信息多,满嘴诉苦、抱怨。黎桦听着,眉头渐渐拧紧,指节屈起磕在桌面上,打断了他:

  “刘村长,我现在是作为调查组成员跟你面谈。”论起摆架子,她早就驾轻就熟,“别在这里胡搅蛮缠,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老刘脸色青白了一阵,最后认命般垂下头:

  “外出打工的人这么多,他一个成年人……确实不归我们管。”眼珠没像平时那样滴溜乱转。

  黎桦没再追问,换了个方向:

  “我之前住的那间屋子,有人闯进去把东西搬空了,这事你知道吗?”

  老刘眼睛睁大了些,面部肌肉都抽动起来。村里进了贼,做村长的完全没发觉,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使人信服。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也没敢吭声。

  黎桦叹了口气:“方德贵那一大家子,最近有消息吗?”

  “没有。”他摇了摇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迟疑着补充,“他儿媳妇……好像是周副镇长的远房亲戚。但我只是听说,方德贵从没主动提过这茬,我也就没敢跟调查组的领导说。”

  “刘老四呢?”黎桦问。

040.灾星

  直奔市区的路比回麓城近不少,黎桦没在车上遭太多罪。

  这一带地势低洼,她望向车窗外,恰好途径某个小区。陈旧的矮楼,棕红色墙皮被积水泡鼓了包,生出青苔,像田间蛤蟆背上的癞皮,令人作呕。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正投在门诊大厅的玻璃门上。绿色太阳膜反光,刺得眼睛很不舒服,黎桦眯起眼推门,拖布残留的潮湿土腥气、廉价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瞬间扑面而来,冲得她退出去猛吸了口新鲜空气才走进大厅。

  几个窗口前只有寥寥数人。她挑了个没人排队的,递上证件,玻璃后的人看了眼,按了下手边座机拨去内线。电话没挂多久,一个护士着装的中年女人匆匆赶来,领着她往住院部去。

  二院是专科医院,专门收容精神病人。

  刘老四被安排在重病区,比其他楼层的氛围压抑不少,里面乌糟的空气也恶心许多倍,混着饭馊、汗臭,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腐气,让人本能地降低呼吸频率。

  护士走在前面,脚步很快,白色平底鞋踩着潮湿的瓷砖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有些刺耳。

  走廊两侧都是独立房间,隔几步一扇窄门,皆是从外面反锁。门板上下开着两方小窗,有铁板遮盖着。不像寻常病房,反而有点像监狱禁闭室。

  走到半途,一扇门后忽然传来一阵猛烈捶打声,是那种肉体撞击门板发出的闷响,在安静且压抑的环境里格外突兀,甚至把摒着呼吸的黎桦都惊了一下,心脏漏跳半拍。

  她侧目看过去,里面的病人正将脸贴在下方窗口,两只眼睛死死瞪着过路行人。两人视线撞上,那人突然嘶吼起来:

  “我见过你!我们都是从那边来的!你也换了个身体对不对?!”

  领头的护士面不改色,走过去将遮盖的铁板阖上,随口安抚了句:

  “别理他,这个病人每天就嚷嚷什么重生啊、灵魂啊之类的,碰上谁都说是同类。”

  黎桦的脚步顿了下,又偏头看了眼那扇门。放名牌的格子是空的,里面已经没了动静,仿佛刚才的声音都只是幻听。

  一直走到尽头才是刘老四的病房。这一间明显比前头那些高级许多,半面墙都是单向透视玻璃,里头的情景一览无余。刘老四正抱着膝盖蜷缩在房间一角,比上次在村里见到时更枯瘦了,像一棵蛀空了心的腐坏树桩。

  黎桦敲了敲玻璃,他循着动静往外看,只能看到镜面里自己的脸。铁门被推开的瞬间,刘老四突然躁动起来,但他出不了房间,里面还隔着一道顶天立地的铁栅栏,看起来更像牢房了。

  护士侧身让开位置,压低声音提醒着:

  “不要靠太近,他最近情绪起伏很大,有伤人倾向,受了刺激会很危险。”

  黎桦点了点头,走进去。隔了一段距离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里面蜷着的人平齐,才开口:

  “刘老四,我是黎桦,还记得我吗?”

  “黎桦、黎桦……”刘老四发着抖,浑浊的眼珠在她脸上梭巡着,“你是……黎书记?”

  “没错。”黎桦放缓了语速,让他能听清自己的问话,

  “有人告诉我,方德贵上吊的那天晚上,你就在他家门口,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刘老四的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气声。他偏着头,打量了会儿栅栏外的人,突然暴起——

  他猛然飞扑向黎桦,却被铁杆拦下,整张脸被硬塞进两根铁条中间,五官被挤得变了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灾星!你是灾星!你来了就都完了!村子完了!”

  他嘶喊着、重复着,语速越来越快,调子越拔越高,到最后只剩尖锐刺耳的啸叫。两只手攥住阻挡他的铁杆,拼命摇晃起来,头一下一下往上撞,哐哐作响。

  退到门外的护士以为黎桦被吓呆了,冲进来扶起她往走廊去,另一只手掏出对讲机凑到嘴边,语速极快:

  “517床突发躁动,需要镇静处理。”她顺手将门带上,尖叫声被瞬间切断,连回声都没剩下。

  黎桦站了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透过玻璃观察着还在发狂的刘老四。她知道今天再问不成了,就算强行要求,医院出于人道也不会同意。

041.这里坐不下这么多人

  黎桦没有让王磊送,是独自赴的约。

  二院护士给的那张名片被收在电话簿,但她没有贸然打去电话。周樾托人递名片的行为无异于挑衅,就像是提前摆好了棋盘,等待她作为棋子入局。这种行为恰好触到了黎桦的逆鳞。

  身边似乎总有眼睛在盯梢,她索性不再主动接触案子,摆出一副世家子的懒散做派,就仿佛加入调查组并非她本意。

  果然,有人先坐不住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主动出击。

  三天后,黎桦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归属地云京,座机号码。前两次都被直接掐断,第三次时,铃声锲而不舍地响了半分钟,她才不紧不慢地接听。但她没有出声,静静等待对方先开口。

  隔了不多会儿,听筒里传来一个男声,普通话字正腔圆,带着虚伪到使人汗毛矗立的公式化客气:

  “黎小姐您好,周总邀请您于明日共进晚餐。”

  黎桦沉默了一会,才回道:“你打错电话了。”

  “时间地点之后会短信给您。”就像自说自话的保险推销员,语速均匀地念完稿,然后先一步收线。

  忙音还在嘟嘟响着,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紧跟着一条彩信。点进去的时候内容还在加载状态,就像暗房里慢慢显影的照片,最终定格在她推门进入门诊大厅的瞬间。偷拍视角,但拍得异常清晰,点开图片放大,甚至能看到那条延伸到掌侧的“爱情线”。

  黎桦很少会产生愤怒的情绪,却莫名想起前段时间赵冉揉着哭肿成核桃的眼睛,对某本古早虐女小说中那个暴君男主的评价:

  专横,无礼,神经病。

  她没有四处张望,只是把手机合起,拍在桌上。胸口窜起一团无名火,但理智来得更快,占据上风,泼下冷水,浇灭怒火。黎桦深呼吸了几轮,重新拿起手机回复了四个字:

  「拍得不错。」她知道自己正在被推着走,也只能见招拆招。

  于是,黎桦挑了一身合适的装束,化了淡妆,从出租车后视镜里看来也足够从容。她甚至秉持着良好的教养,体面地提前到达。

  报完预约姓名,侍者核对后微微躬身,引着她穿过吧台往包厢区走。纸糊的格栅后人影憧憧,障子门并不隔音,却没有听到任何交谈的声音,只有踩过榻榻米时响起几声细微的窸窣。整间店静得像被包了场。

  他们停在挂有「一期」木牌的包厢前,侍者收起推拉门,无声地请她入内。

  邀她共进晚餐的人不在里头。桌案上摆放着茶点,一碟盐渍樱花、两杯焙茶,热气袅袅升起。黎桦的目光扫过桌下预留的放脚凹槽,不是那种传统和式矮桌。如果要以跪坐的姿态应对,她大概会转身就走。

  预定的料理陆续上桌,周樾迟到了。

  走廊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像一头追赶猎物的野豹,鞋底摩擦榻榻米,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最后在包厢外骤然刹停。黎桦还没来得及看清人影,障子门便被一把扯开,震得茶水晃荡不停。

  一个通体漆黑的男人闪身进入,又快速地反手合上门,动作快到像是预先排练过。他一幅鬼祟模样,侧着身子贴了会儿门,似乎在听外头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连脚步都没有。安静到他身上那件卫衣的金属绳头卡扣,反复撞在木质门框上发出的细微声响都能听清。男人的脸被帽檐、墨镜和口罩遮了个严实,浑身上下就一双手露在外面。

  但黎桦就是知道,门边这个闯入者并非她正在等待的周总,可能是他的“偷感”实在是太重了,完全不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

  像是终于确定外面没人,男人转过身,摘了口罩。看到正端坐着喝茶的黎桦后,嘴巴浮夸地张成O型,又很快恢复自如。

  “你好。”他先开口打招呼,声音里还带着奔跑后的微喘。音色有些耳熟,在脑子里盘旋过千百遍的熟悉,很好听,是那种健气、阳光的声线。

  黎桦没回应,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副墨镜上,用眼神无声地询问。男人会错了意,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睛,里头闪着惹人怜爱的光,委屈巴巴的:

  “不好意思啊,有人在追我,我能在你这躲一躲吗?”

  “不能。”

  “求求你了……”他双手合十作祈求状,不等黎桦同意,便自顾自坐在了她对面的空位上,端起那杯没人动过的焙茶,把已经晾凉的茶水灌进嘴里。

  喝完水后,他整个人松懈许多,又摘了帽子,揉散了汗湿的金发。双臂交迭在桌案上,身体前倾凑近了些。那双狐狸眼望进黎桦眼里,像是想要确认什么:

042.演技太差

  “你这个人真是……”程念祺又被噎了下。

  但他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实在吐不出一句像样的反击,嘴巴张张合合,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个不痛不痒的评价:

  “没意思。”

  黎桦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双眼尾上扬的勾人狐狸眼,也没接话,摆明了一副将他当作顺着窗缝溜进来的飞蛾的态度,既然赶不出去,就任由它扑进火里自取灭亡。

  程念祺却不肯消停,双臂交迭趴在桌案上,视线自上而下打量着对面这个油盐不进的女人:

  “好吧,很高兴认识你。现在该你自我介绍了,就先从名字说起吧。”

  “……”

  时间仿佛静止了,回应他的是长达三分钟的沉默,四周安静到能听见干冰化作冷雾的声音。

  “这么一大桌子菜,你肯定不是一个人吃吧。”黎桦越是冷淡,他越不信邪。又直起上半身凑过去,说话时语气神神秘秘,“让我猜猜,你现在是不是在等客户?”

  “不对不对,这间可是‘一期’哎,”他下一秒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测,眼底浮起一丝促狭,“那,是在等男朋友?”

  黎桦终于抬眼,重新审视着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漂亮男人,目光从汗湿的发顶一路滑到卫衣领口,最后停在他无意识摩挲桌沿的指尖上。她模仿着程念祺的语气,反问道:

  “那你呢?你在被谁追?”

  程念祺没料到话题会被这么生硬地切到自己身上,他睁大了眼睛,坐直身子,手也从桌案上收了回去。他踌躇了会儿,表情突然垮下去,单边唇角扬起,笑容里满是讥诮:

  “你知道私生饭吗?我是被她们追到这里来的。”说话时,他的指尖将蒲团抠得凹陷一块儿,脸上的不耐烦丝毫不加掩饰。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木屐的声响,伴着一阵滑轮滚动声。正在躲避狂热粉丝追踪的程念祺瞬间后背绷紧,手已经摸到了一旁的墨镜,一副时刻准备遁逃的模样。

  但来的只是上菜的侍者。障子门被缓缓推开,穿着改良和服的年轻男人举着托盘,踩着小碎步入内,跪坐在一旁将桌上半点未动、已经变得不太新鲜的菜品收走,摆上新的料理。

  他熟练地摆盘布菜,双眼始终恭谨地垂着。直到最后一道菜,一只船型冰盘被递进来,侍者不得不艰难地将它塞进狭小的双人餐桌。

  黎桦看着他额上溢出汗珠,又看到他直起身,眼睛仿若不经意掠过程念祺的脸,托盘猛地倾斜,银箸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程、程……”侍者的瞳孔骤然放大,惊讶的表情不带一丝表演痕迹,“您是——”

  “嘘。”程念祺反应极快,侍者刚开口,他纤长的食指已经竖起在唇前,眯着眼睛笑,“小声点,不要打扰其他客人用餐。”

  偶遇明星的男人激动地满脸通红,垂在两侧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摩擦,听话地压低了声音,嗫嚅着:

  “我、我妹,我和我的家人都特别喜欢您……能不能跟您合个影,就、就一张。”

  程念祺放下手,表情随着动作淡了几分。他拿起墨镜重新戴回,遮住了半张脸,摆出拒绝的姿态,礼貌而疏离:

  “不好意思哦,现在是私人时间,不太方便。”

  侍者眼里的光彩被他婉拒的话语压得黯淡许多,但他显然是个体面人,没有强求,只是连连鞠躬道歉:

  “抱歉抱歉,是我冒昧了,祝您,呃,祝二位用餐愉快。”他收拾托盘的动作比刚才摆盘麻利太多,然后倒退着挪出去。

  障子门被轻轻合拢,隔绝了外头的景象,包厢里也恢复了安静。程念祺等到门外的声音完全消失,才将墨镜摘下,重新露出潋滟双眸,但刺身拼盘里升腾的冰雾将两人隔断,像一层薄纱,使他们看不清对方现在的神情。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挥散碍事的“仙气”。

  黎桦看着他得意地扬起下颌,像只开屏的孔雀,五指指尖轮流敲击着桌沿,没有任何节奏。她仿佛看到那团被挥散的雾气重新聚拢在他头顶,凝成一行大字:

  看到没?我真是大明星!

043.容貌焦虑

  程念祺突然大笑起来,连带着桌上餐具都随着他的动作发颤。指尖压着眼尾,依然挡不住眉眼弯弯,笑声里夹着恶作剧被戳破的畅快。

  他绕过桌子,直接坐到了黎桦身边,距离很近,近到腿侧皮肤隔着衣服布料相贴,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黎桦没理会他莫名其妙的笑,低头给司机发完短信,再抬头时,脸颊被男人细密的浅色睫毛扫过,他身上散发出的果味香水闻起来甜腻发齁。

  她往旁边挪了点,借着扣手包的动作阻挡住程念祺贴近,起身后在桌边停了一下,例行公事的语气:

  “周总迟到太久,我还有事,改日再约。”

  “黎小姐知道钱钢吗?”笑声在她转身时便停了。

  推门的动作因这句话顿住,黎桦面朝外面,手撑在门框上,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了会儿,才问道:

  “怎么?”没有转身。

  程念祺也没有立刻回答。没了笑声和交谈声,包厢里又一次安静,中庭水景的流水声从障子门的缝隙里漫进来,细细碎碎的。

  过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开口:

  “没怎么,就是突然想起这么个人。”语气散漫,动作也散漫,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黎小姐认识他吗?”

  黎桦这才转过身,视线撞进男人浅色的眼瞳,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她走回桌前,坐到程念祺对面,又将他重新打量了一番。

  这个男人从进门到现在,跌跌撞撞、嬉皮笑脸,将一出戏演得漏洞百出,又在她失去耐心准备离开时,抛出一个让人感兴趣的名字。聪明人装傻,确实更难看穿。

  “不认识,”黎桦回答,“但你可以说说看。”

  “我就是随便说说,你想知道什么?”程念祺啜了口清酒,又笑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你要是问我的话,那我肯定知无不言。”

  黎桦看着他,一时理不清头绪。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对坐,气氛不算紧绷,却也算不上松缓。她正在头脑风暴,翻找着钱钢这个人在记忆中是作为什么角色存在。而程念祺却像待在自己家里一样放松——

  将桌上的东西全部试吃个遍,饿死鬼投胎似的,偶尔抬眼扫一下对面的黎桦,又很快收回去,表现得相当安分。也不再主动没话找话,就仿佛只是随口捡了个人名,勾着她坐回来陪他用餐。

  黎桦捋了下包带,站起身:

  “看样子,程先生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说不清从哪里来的懊恼,这种人最难对付。

  一直等到她快要走到吧台区,程念祺的声音又从后面追上来:

  “黎小姐。”

  黎桦没再理他。

  “我这里真的有个有用的东西。”

  他快步绕到黎桦身前,挡住了去路。一只手正捏着她的手机,朝她递过来,神情坦然,像个拾金不昧的路人:

  “你忘在座位上了。”手机被接走,他空出手,指了指她手上敞着口的手包。

  手机还是合起的状态,黎桦打开屏幕扫了一眼,没发现异样。她把它揣回包里,重新合上扣子,抬起眼看他:

  “什么时候拿的。”

  程念祺没有否认,嘴角扬起来,笑里带了点真实的得意,跟他最开始表演时出的那种不太一样。

  “黎小姐说我演技差,”他双臂环在胸前,“但这个,还行吧?”

  “确实,没想到程先生还有这门手艺。”

044.结案

  第二天一早,调查组临时召集全员开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组长坐在长桌尽头,面前堆高的材料将他整个挡住,别人看不清他的脸色,他自然也看不到其他人的动作。保温杯底往桌面上一墩,灌满茶水的分量震得交头接耳声齐齐收住。

  “上面催得紧,坡头村的案子,差不多可以结了。”

  有眼色的上前把材料拆成几摞摆好,组长那张脸才从纸堆后面露出来,脸色蜡黄、发乌,眼袋浮肿成悲伤蛙,将本就不大的眼睛挤得只剩两条缝。单看脸会猜他有五六十岁,但实际年龄刚过四十。

  他又续了根烟,耷拉着下三白扫视一圈在座的调查组成员,目光停在角落里的黎桦身上,开口道:

  “现有证据链完整,自杀动机明确,”说到一半,他又吸了口烟,视线已经转向别处,“调查组不能无限期驻留,麓城这边还有其他工作要开展。本周内必须把结案报告交上去,撤组。”

  会议室里嗡地议论开了,他又补了一句:

  “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

  有知道内情的偷瞄黎桦。毕竟这案子跟她牵扯太深,进组后她又一路追着线索往下挖,前段时间连周副镇长的远房亲戚都被翻出来做了文章,突然又当上了甩手掌柜。

  组长吐出口烟雾,将会议室的空气搅得更浑浊些,声音带着烟熏火燎的沙哑:

  “个别同志有自己的主张,我能理解。”他把烟蒂按进烟灰缸,用力碾了两下,

  “但调查组是一个整体,绝不能为了个人利益,打乱集体工作计划,知道什么那就交代什么。像无头苍蝇一样东查查、西查查,查出来什么真凭实据没有?全是无端猜测!”

  没人敢接话,就算不知情的也能听出话里话外的针对。

  黎桦座位紧贴墙根,组长讲话的时候,她正双臂环抱、倚着靠背闭目养神,连个眼神都没给。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两面皆是空白,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记录,做足了事不关己的样子。

  组长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跟调查组的进度没多大关系。宣布散会时,他特地点名了黎桦留下,等所有人都收拾完东西走光了,黎桦还眯在原处没动静。他又把保温杯往桌上墩了一下,语速急促: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但这案子再翻下去,查出来的东西,你一个人能扛得住?我已经是给你天大的权限了,上面这次也下了死命令。有些事,你该认就认,该放手就放手!”

  黎桦终于睁开眼,看了眼组长脸上激动到乱飞的横肉。她的动作缓慢,像在缓慢消化刚才听到的话。

  “知道了。”她慢吞吞合上桌上的空白笔记本。

  组长被她这个反应搞得愣住,原本以为黎桦会争辩,结果现在提前打好的腹稿都没了作用。他又点了根烟掩饰尴尬,把烟雾吹向一边:

  “补充材料不用交了,结案报告也不需要你看了,收拾收拾准备回云京吧。”

  “……哦。”黎桦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您忙,补充材料我自己留着,万一又有用了呢。”

  不等组长再反应,她已经出了会议室,外面聚成一堆的人见她先出来,齐刷刷闭了嘴作鸟兽散。黎桦没搭理那些窃窃私语。

  车停在院里空地中央,她才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就看到副驾的门已经提前开好。经过昨天她独自赴约的事,王磊像是被下了死命令,从早上送她过来,车一寸都没挪动过。

  黎桦坐进去,瞟了主驾一眼,王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座被冻僵的冰雕。

  她从包里取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昨晚就编辑好的短信草稿,思索了会儿,还是发送出去。收件人是昨天程念祺捡到她手机后拨出去的那个号码。

  发完后她静等了十分钟,屏幕始终暗着,没有回复。黎桦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上,对王磊说:

  “去城西,老火车站后面那条巷子。”

  冰雕没偏头。她话音才落,车子已经滑了出去。

  老火车站已经荒废多年,站台被拆得七七八八,铁轨石子缝里钻出半人高的杂草。但车站后面的巷子还活着,白天店门紧闭一片静悄悄,到了夜里,不知道谁吆喝一声,就变成灯红酒绿、鱼龙混杂的地界。

  黎桦让王磊把车停在巷口,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拐进分叉的小胡同,两侧是红砖水泥垒起的隔断墙,没刷漆,空气里飘着垃圾发酵的酸臭。

045.别跟丢了

  这一带属于三不管地界,总有那种没什么目的、吃饱了撑着就要报复社会的闲散人员。车开进巷子,玻璃被砸、轮胎被卸,跟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

  黎桦上了车回消息,王磊又从后备箱取出千斤顶,蹲回去琢磨补胎的法子。宽大的手掌按在轮胎上测了测气压,四条轮胎都带着利索的锯齿切口,最后得出结论——没有抢救的必要。

  谢珩来得很快,从黑色大G的主驾下来时,深灰色大衣下摆被巷里的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他先看了一眼瘪在巷口的车,没出声,只用眼神向蹲在车轱辘旁边的男人询问。

  王磊站起身,手里还攥着千斤顶的摇把,朝他摇了下头。正要开口,副驾车门被推开,黎桦从车上下来:

  “我没事。”

  “谁干的?”

  “他没跟你没说?”黎桦斜了眼刚才通风报信的王磊。看到谢珩眼里的探究,她思索了下,还是将最近的事情捡着重点讲了,但没解释昨天的事,“我现在要去城东的松鹤园。”

  王磊已经退回了巷子里,背对着两人。

  谢珩:“我送你去。”

  “等……”黎桦还没说完话,重型机车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卷起一片尘土和机油味,她下意识闭了嘴,偏过头屏住呼吸。

  黑色车身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反着光,机车从两人中间穿过,一个急刹,轮胎碾过碎石,尖啸着停在了两三步开外。

  车头又摆回来,车上的人面朝黎桦,没下车,长腿一伸就能撑着地面稳住车身,机车横在黎桦和谢珩之间。他把头盔摘下来抱在腰侧,扎成低马尾的金发已经被压得乱七八糟,随着摘头盔后习惯性的甩头,本就松散的发圈顺势滑落。

  程念祺撑着油箱挺直上半身,朝黎桦扬了扬下巴:

  “走吧,去松鹤园的路我熟。”他转身从弹开的后座车垫下拿出头盔,像是才看到刚被挡在身后的人,动作顿了下,又继续把头盔往黎桦怀里抛。

  “不好意思,忘记你刚才说还有个人了,”程念祺嘴上抱歉,语气却理直气壮,“我这车只能带一个。”他终于偏头,跟谢珩对上视线,目光在谢珩和他身后敞着副驾车门的大G之间走了个来回。

  谢珩脸色沉下来,往旁边迈了一步,视线越过程念祺,落在正研究怎么戴头盔的黎桦身上:

  “太危险了,还是我送你去。”

  黎桦已经把头盔戴上,手里正忙着摸索卡扣,没说话,只隔着挡风罩回了他个眼神。程念祺看她手上不熟练的样子,往前挪了段距离,上身前倾过去,伸手帮她把下巴上的卡扣收紧。

  “不用怕,我可以骑慢点。”

  黎桦拍开他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发圈递过去,随后径自跨上后座:

  “快点,赶时间。”

  谢珩还站在原地,手搭在副驾车门把手上。

  机车风风火火地来,又载着人风风火火离开,引擎的轰鸣声里夹着程念祺语调飞扬的叮嘱:

  “别跟丢了……”

  王磊闻声从巷子里走回来,看了眼谢珩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风很大,顺着头盔缝隙钻进来,又被滤得柔和许多。黎桦觉得比闷在车里舒服,只是后座太窄,姿势也不够雅观。麓城的路不够平整,机车每压过一道坑洼都会带着车身震动,她双手撑在座椅两侧,尽量和前面的人保持距离。

  开出去没多远,程念祺偏头说了句什么,声音闷在头盔里,又被风扯得断断续续。黎桦听不太清,不得不往前凑,糖果的甜腻萦绕上鼻尖,才能勉强听清他提高声音重复的问句:

  “刚才——那个人——是谁——”

  黎桦看了眼后视镜里缩小的街景,没有谢珩那辆黑色大G的影子。

  “你认识他。”

读完了?看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