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淤湖底匿残躯
陈根生干裂的嘴唇又动了。
“鞋底抹上猪油,行路滑溜脱身快,撞见疯狗切莫直线奔逃,要绕着树干辗转周旋……”
“城隍庙后方第三块青砖是松动的,底下藏着半块干粮干饼与半吊铜钱,取了财物即刻往黑山坳逃窜……”
“逃命之人要常低头躬身,不可妄望苍天。天上有神仙俯瞰,地上有泥鳅潜隐,唯有如泥鳅一般沉身烂泥、伏低藏拙,方能稳妥保命……”
断断续续的念叨声里,陈根生耷拉着的手臂忽然抖了一下。
玄穹抬手下按,九柄戒尺合拢。
“装疯卖傻,归位去罢。”
巨响震动整片云梧天穹。
虚空彻底崩碎,混沌浊流四溢。
然而戒尺落下的中心,竟发出一声轻微的空响。
噗。
像是一条滑腻的泥鳅从紧攥的手掌里滑脱。
玄穹面色一僵。
合拢的戒尺中央,空空如也。
那原本被压制成肉体凡胎的陈根生,居然不见了!
“怎么可能?”
玄穹猛然转头,神识横扫四方九霄。
难以置信。
“九规锁天,空间尽封!怎么可能破开我的禁锢遁走?”
天幕高处的风势渐渐平缓。
阿菱裙幅随风微摆,见状只是摇了摇头。
“这下,更捉不住他了。”
玄穹猛地转过脸去,语气不善。
“九规合一乃天尊亲传法度,方才已将他一身虚实道则剥落大半,他凭什么能走?”
阿菱叹气。
“坏就坏在,他神智昏聩之时,脑子里装的全是泥坑里凡夫俗子的逃命勾当。”
阿菱指了指下方茫茫山野。
“凡人为了躲官税、避灾祸,钻粪桶、抹猪油,趴在烂泥里不敢抬头看天。那等下作卑微的活法,根本不入人道九则的法眼。你的戒尺再宽,又怎会去量一条烂泥沟里的泥鳅呢?”
玄穹怔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下。
“堂堂仙尊手段,竟被几句凡俗农夫的胡话破了局?”
他开始默然不语。
他深吸了一口气。
压下翻腾的心绪,神识再次沉入指间的彩戒。
大网之中,原本的异动光斑已经彻底隐去。
这便意味着,陈根生再次藏进了云梧的亿万生灵之中,如同水滴落入汪洋。
“听我一句劝。”
阿菱转过身,身形化作淡淡的青色水汽。
“回永安去吧。好生把道则大会主持完,莫要再横生枝节。至于天尊的嘱托,该如何交代……最好现下便想好退路。”
水汽在罡风中渐渐吹散。
“云梧人远比你我想象的腌臜。你失了人心丢了先机,若是继续在这般,迟早连这身彩戒长衫都要赔进去。”
余音散尽。
高空只剩下玄穹一人孤零零伫立。
他低头看着脚下苍茫的大地,良久,自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拂袖化作一道金虹,径直折返永安镇方向。
……
湖底之下,满目尽是淤积的烂泥。
一声咕噜闷响,几串气泡从淤泥深处悠悠冒了上来。
陈根生好似仰躺在这片湖的水底,那些杂乱喧嚣的尘世念想大半已然消散,可脑袋依旧胀得紧绷,痛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