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下
赫莉娅得到了海神的许可后，与克莱米尼一同前往通向深渊之下的入口。
那一条狭窄的天然裂隙，斜斜地切入岩壁深处。
洞口两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盏盏造型诡异的海灯——灯座是扭曲的人骨，灯罩是半透明的膜状物，里面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那是“永恒海灯”，用罪犯的灵魂点燃，永生永世在深渊入口燃烧，既是警示，也是守卫。
火光摇曳，将裂隙入口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连光芒本身都在痛苦地挣扎。
裂隙深处涌出的水流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正透过这道裂缝渗透上来。
在踏入裂隙之前，赫莉娅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我们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
克莱米尼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的确见过，之前在宫廷里给你看过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过不得不说，你还真是多灾多难。从头到尾，都像是神明博弈中那只可怜的蚂蚁。”
赫莉娅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回敬道：“说得好像你不是一样，你不也是被神明驱策的工具人么？”
“咱俩半斤八两。”
克莱米尼没有说话。
他只是回过头，颇具深意地看了赫莉娅一眼，然后率先踏入了裂隙之中。
赫莉娅跟了上去。
踏入深渊之下的那一刻，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轰然压下。
那不是普通的海水。它沉重、黏稠、带着某种活物般的压迫感，像是千百磅钢铁同时砸在胸口上，挤压着她的肺叶，碾轧着她的骨骼。
更可怕的是，那些冰冷的水流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般，灵活地钻入她的口鼻，顺着喉咙向内渗透，试图填满她身体的每一个空隙。
赫莉娅本能地屏住呼吸，但那股压力持续不断地袭来，肺里的氧气正在飞快消耗。
她开始感到眩晕，胸腔中燃烧起灼热的痛楚。
该死——下水之前怎么没人告诉她呼吸这回事该怎么办？
她压根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溺死在这片黑暗中的时候，手腕上那道浅蓝色的符文印记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金色的光芒从印记中喷涌而出，迅速扩散成一个球状的透明屏障，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海水被隔绝在屏障之外，顺着弧形的表面滑落下去，新鲜的空气涌入她的肺腔，让她忍不住大口喘息起来。
赫莉娅缓过劲来，惊讶地打量着包裹着自己的这个半透明泡泡。
她试探性地迈动双腿，泡泡便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向前飘去。
她试着运转体内的魔力——流畅自如，没有丝毫阻碍。
这个泡泡不仅能隔水，还具备一定的防御性，更重要的是，它不会阻隔她对外的魔法攻击。
完美。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克莱米尼。
他同样被一个类似的泡泡包裹着，手中托着一枚光球，光线不算很强，只足够照亮他们二人的脸庞。
赫莉娅注意到，那光球的照射范围似乎被压缩得很厉害——
光芒无法穿透更远的黑暗，仿佛深渊本身具有某种吞噬光线的力量，将所有光亮都束缚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四周的景象也逐渐映入她的眼帘。
这里与其说是海底，不如说是一片被遗忘的虚空。
脚下是望不到底的黑暗，仿佛深渊根本没有底部，只是一条通往无尽虚无的通道。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水体，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寂静，而是一种带有压迫感的、活着的沉默。
仿佛在这片黑暗的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沉睡，连水流都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惊扰了它。
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在极远处缓缓游弋，轮廓扭曲而不规则，无法判断是海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它们出现得很突然，消失得也很突兀，像是黑暗本身在呼吸时露出的缝隙。
赫莉娅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她收回视线，发现克莱米尼正在朝她打手势。
他的动作简洁明了，示意她靠近他的泡泡。
赫莉娅依言驱动泡泡靠了过去。
克莱米尼伸出手，掌心按在泡泡的内壁上。
赫莉娅看懂了他的暗示，也伸出手去，隔着两层薄膜与他的手相对贴合。
一股魔力从对面流淌过来，带着克莱米尼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脑海：“听得到吗？”
赫莉娅点了点头，学着他的做法，将自己的声音附着在魔力上传送过去：“难道我们要一路维持这个姿势才能沟通？”
克莱米尼收回了手，重新比划起手势来。
赫莉娅辨认了一会儿，大致理解了他的意思——除非有必要沟通，平时打手势就够了。
赫莉娅点头表示明白。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将魔力凝聚成一线，朝着远处的黑暗发送出去：“小狐狸——尤若斯！”
之前在欧西诺托的境界中遇险时，她就是通过呼唤尤若斯的名字将他召唤过来的。
这一次，她赌的是同样的方法依然有效。
片刻的死寂之后，前方的水流骤然被一股力量剥开，形成一道清晰的水线。
一道修长而优雅的身影破水而来，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出现在赫莉娅面前。
那是一条美得令人窒息的鱼尾——银蓝色的鳞片上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尾鳍宽大而轻盈，边缘缀着细密的光点，像是将深海中最瑰丽的色彩都凝聚在了这一尾之上。
顺着鱼尾向上看去，尤若斯那张精致得近乎妖异的脸庞正贴在泡泡的外壁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隔着透明的屏障望着她，满是欣喜。
他将手覆在泡泡上，那条硕大而修长的鱼尾在身后轻轻摇摆着——那姿态像极了小狗见到主人时摇晃的尾巴。
只是赫莉娅很清楚，这条看似美丽的尾巴若是用力一挥，足以将人的全身骨头都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