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现场采访
内堂的大门紧闭。
那张宽足六尺的特大号生宣白纸,平整地铺在大堂中央的长案上。
苏时站在长案的正前方,手中握着一柄纤细的紫毫小笔,笔尖在砚台里轻轻蘸着浓墨。
她那双清亮如寒潭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围坐在长桌旁的五位同门。
李浩瘫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这几天因为要算各种账,算盘打的他的大拇指都发胀,
他正用左手反复揉捏着。
“别揉了,李大掌柜。”
顾辞施施然走到李浩身侧,“之前在天香阁,你一手压着算盘,一手把契约拍在钱万里和沈老板面前的时候,那副气派哪儿去了?
这会儿倒像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账房。”
李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
“顾哥,你少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在前头摇着扇子,满嘴天道大义,吹得那帮老狐狸一愣一愣的。
可底下的细账呢?
祈福香积铺的地皮溢价能撑起多少成收益?
那是几百万两银子的大盘口!
但凡我脑子里少算错一厘,钱胖子那双绿豆眼里冒出来的贼光,就能当场把咱们给活吞了!”
李浩痛苦地揉着太阳穴:“我现在闭上眼睛,耳朵里全二一添作五、逢三进一……”
众人闻言,皆是忍不住失笑。
苏时看着李浩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专注。
她提着紫毫笔,问道:
“李浩,咱们今夜这场圆桌会就正式开始了,你是第一个被我咨询的。
作为《阅微录》的总编,我想听你谈谈人。”
李浩微微一怔,抬起头看着苏时:“谈人?
谈那帮满身铜臭的老财主?”
“对,就是他们。”
“钱老板是四海商会的龙头,沈老板掌控着江南半数的丝绢绸缎。
他们在大夏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家里的金山银海几辈子都花不完。
可是,你在酒桌上逼着他们掏出十万两去赌一个尚未落地的朝廷凭证时……
你在他们眼里,除了看到贪婪,还看到了什么?”
苏时问道。
“他们在极度狂热的背后,究竟在害怕什么?
他们深夜躺在金丝楠木的大床上时,最怕听到什么样的风声?
最怕世人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们?”
这一连串直击灵魂的发问,让原本还在揉手指的李浩瞬间收敛了所有的玩笑之色。
内堂里安静了下来,连一旁的王德发和张承宗也止住了动作,看着李浩。
李浩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中浮现出天香阁顶层那一幕幕荒诞却又真实的场景。
那些平日里在市井中呼风唤雨的大商人,在被逼到悬崖边缘时,露出的那副既狰狞又脆弱的面孔。
“他们最怕被当成猪宰。”
李浩开口道:
“你不知道这大夏朝的商人活得有多提心吊胆。
在大夏律法里,商贾是贱籍!
哪怕你富可敌国,出门不能穿上等绫罗,子孙三代不能踏入科场半步!
在朝廷的大老爷眼里,商人不是人,是一口口养肥了的猪猡!”
“钱胖子那天喝到后半夜,拉着我的袖子,一边吐着酒气,一边鼻涕一把眼泪地哭。
他说他爹当年就是因为太有钱,被某一任巡抚随便罗织了一个私通海盗的罪名,抄没家产,全家下了大狱,他爹是活活被打死在牢里的!
他靠着给权贵当孙子、四处行贿,好不容易把生意重新做大,可他每天晚上睡觉,枕头底下都藏着一把解手尖刀!”
“他们有花不完的银子,但他们没有半点安全感!
天下太平的时候,他们被官府盘剥。
一旦天下大乱,灾荒四起,他们就是全天下清流言官和饥民嘴里为富不仁的国贼与罪魁祸首!
朝廷为了平息民愤,第一个拉出来砍头抄家的,永远是他们!”
“所以,你问他们最怕什么?
他们最怕这笔泼天的财富,最终成了他们全家老小的断头台。
他们最渴望的,是洗白,渴望的是摆脱发国难财的奸商这顶要命的帽子!
他们做梦都想让全天下的人指着他们的鼻子说,看,这是四海商会的钱大善人!
这是毁家纾难的大义商贾!”
“说得好!”
顾辞忍不住拍案叫绝,“商贾求名,名后求安!
李浩这几日,当真是把这帮大商人的骨髓都给看穿了。”
苏时也点了点头。
她不再迟疑,提起紫毫小笔,手腕悬空,饱蘸浓墨,在那张巨大的生宣白纸左上角,行云流水般写下了第一道高维解构
商贾之相:积财如山,命薄如纸。
惧为国难之替罪羊,渴为皇恩之大义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