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现场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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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心之策:予之以圣德大义,使其资财化为护国功德,令其求名而安身!

  落笔如刀,墨透纸背!

  写完这一笔,苏时并未停歇,她看着大堂另一侧的角落。

  那里,王德发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热的棉布,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张承宗那双布满冻疮的双脚。

  “哎哟,承宗师兄,你这脚后跟都冻烂了,明儿个可千万别乱跑了,在屋里好生歇着!”

  王德发一边包扎,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地心疼着,“胖爷我明儿找人去给你寻一副狗皮膏药贴上,保准三天收口!”

  张承宗有些局促地想要收回脚,“德发,不用这么金贵,俺从小在庄稼地里刨食,年年冬天都生冻疮,习惯了……

  嘶……”

  “习惯个屁!

  你现在是咱们致知书院的亚元公,是将来要当大官的人,你这双脚要是废了,天下老百姓谁给他们分地去?

  老实待着别动!”

  王德发瞪着眼珠子,手上却轻柔地替他穿上一双干燥暖和的旧布鞋。

  看着这两位,苏时的眼底划过一丝由衷的温软。

  她提笔走上前。

  “承宗师兄。”

  苏时在张承宗身前的矮凳旁微微蹲下身子。

  张承宗连忙坐正了身子,“苏师妹,你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苏时轻声问道:

  “师兄,前几天,带着老秀才,和城外那一百万流民睡在同一间漏风的破窑里,吃着同一锅掺了树皮的馊粥。

  你在冻土堆里,把手插进泥土里,给那帮北方逃荒来的汉子描绘工分换永佃的大计。”

  苏时轻声探询道:

  “师兄,在那些挣扎在死亡边缘的饥民眼里,当他们抬头看着京城内城那座高耸入云的通天阁时……

  他们真的懂什么是理学清流口中的圣君明德吗?

  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待坐在龙椅上的那位皇上的?

  他们恨皇上修仙修楼吗?”

  听到这个问题,张承宗一时间有些沉默。

  他低下头,沉默了良久,才发出了一声叹息:

  “老百姓,太苦了,也太简单了。”

  “在城外那片死人堆里,没有人念叨什么孔孟经义,没有人去管太和殿上的官老爷们在争什么,更没有人去关心皇上是为了长生修仙,还是为了求道拜佛。

  在连观音土都吃不上的灾民眼里,圣人的大道理,救不了快要饿死的娃儿。

  清流言官的奏折,挡不住刺骨的西北风!”

  张承宗叹了口气。

  “那天在城隍庙,一个从河南逃荒过来的老娘,怀里抱着已经冻硬了的孙子,跪在雪地里,对着内城的方向磕头,磕得满头是血。

  她嘴里念叨的,只是在求老天爷,求皇上,能赏她一口能让孙子咽气的热汤面!”

  张承宗大声说道:

  “苏师妹!

  你问饥民恨不恨皇上修楼?

  我告诉你,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在乎皇上修那座楼到底是干啥用的!

  只要朝廷颁下明谕,说修这座楼管他们饭吃,说修完了这座楼给他们分地安家。”

  “在这百万快要饿死的饥民眼里,坐在龙椅上的皇上,就不是什么挥霍国帑的昏君!

  那是救他们全家老小性命的活菩萨!

  那是天底下最大的大善人!

  是给了他们活路,给了他们土地的再生父母!!”

  “老百姓不在乎虚名!

  谁给他们地,谁给他们粮,谁让他们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他们就认谁是圣主!

  他们就愿意拿命去给谁扛大石筑高台!!”

  大堂之内,鸦雀无声。

  陆秉谦与孟砚田,在这一瞬间也是连连摇头。

  他们当了一辈子的清流,写了无数遍皇上大兴土木乃伤天害理之举,必致万民怨恨。

  然而,直到此刻,听着这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农家举子发自肺腑的泣血呐喊,他们才意识到,以往那些所谓替民请命的道德义愤,在真正的饥寒交迫面前,是何等的苍白,何等的何不食肉糜!

  陈文端坐在主位上。

  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弟子,脚踩泥土,心怀苍生,从不被表象的礼教所蒙蔽,直击天下最根本的运转规律。

  苏时站在长案前,一时间有些哽咽。

  她被张承宗这番话击中了心神,那幅原本只停留在文字与谋略层面的舆论画卷,在这一刻,被这百万生灵的血泪注入了不朽的灵魂!

  “我懂了……

  承宗师兄,我懂了。”

  苏时手中的紫毫笔在砚台中狠狠一旋,饱蘸滚烫的浓墨,在那张巨大的生宣长卷中央,写下了第二道灵魂注脚。

  黎庶之念:非恶土木之劳,唯恶饥馑之死。

  得食与田,大兴工役亦是再造之恩。

  攻心之策:顺民求生之欲,神圣其劳,使修台筑阁化为万民争赴之活命圣途。

  两笔落下,墨香四溢,杀伐与慈悲同在。

  大堂之内,李浩的商贾之解,张承宗的黎庶之悟,像两座巍峨的山峦,在白纸上拔地而起。

  苏时眸中神采奕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