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到渠成
每处接口都要反复检查,拿手摸一圈确认没有缝隙才能通水。
周三顺说这法子结实,田贵说这法子是柳守田当年教他的。
柳守田在柳家酱园封酱缸时也是这个手法,黄泥封口、干稻草填缝、粗麻布裹外层,三样东西叠在一起,水渗不出来。
修复到废弃商道下面的涵洞时,田贵钻进去清淤。
涵洞里很暗,他蹲在涵洞里点了一小截松明火把。
淤泥积了大半截涵洞,他用铁锹一锹一锹往外铲,铲出来的淤泥堆在涵洞口。
铲到涵洞深处时火把光晃了一下,他看见涵洞内壁上有人凿过记号。
他把火把凑近内壁仔细看了看,是几道用钝刃凿出的标记。
和矮松岭石碑上柳家酱园的边界记号一模一样,圆圈里一道斜杠。
柳守田当年不是只画了一张水源走向图,他是亲自带着凿子和锤子到过这条备渠的每一个节点,在涵洞里凿了标记。
田贵继续往前清淤,走到涵洞最深处又停下来。
洞壁上有一段削掉树皮的枯木,枯木上有褪色的老炭痕,画的是同一个记号:
圆圈里一道斜杠。
他认得这个记号。
柳守田批配方品级时用这个符号,告诉他女儿酱缸要裹草帘子时最后一页信纸上画的也是这个记号。
现在这个记号刻在涵洞里,刻在备渠的每一个排水节点上。
他用泥刀把枯木周围的杂土清干净,没有往本子上记,只是用袖子把记号上的灰擦掉,让它重新露在涵洞内壁。
然后他弯着腰继续清下一段淤泥。
备渠修到尾段时出了点岔子。
涵洞南端出口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石头陷在泥里多年,几个村汉用撬棍撬了半天纹丝不动。
周三顺趴在石头上看了看,发现石头底部和涵洞底板已经粘在一起了,河泥进水干了之后结成的硬壳比石灰还硬。
他把撬棍插进石头底下的缝隙里使劲往下压,撬棍弯了,石头纹丝不动。
周晚穗走过去扣住石头边缘试了试手感,让村汉们都退开。
她弯下腰双手扣住石头边缘往上一提,石头从泥里拔出来,底部还挂着吸盘一样的一圈干泥壳。
她把石头搬到涵洞外放在路边,拍了拍手上的泥。
周三顺在旁边看了半天,把撬棍捡起来扛在肩上,说到时候这石头刚好用来压在出水口当护坡。
备渠通水那天,田贵天不亮就上了老山塘。
他蹲在石板闸口旁边把偏槽的闸门检查了三遍,每一道螺栓都重新拧紧。
周三顺在下游涵洞口蹲着,旁边放了根长竹竿,竹竿头上绑了块红布。
这是他和田贵约好的信号:水到了涵洞口,红布就举起来。
田贵把偏槽的闸门一点一点打开。
水流顺着锈铁管涌进偏槽,穿过竹管和旧陶管,沿着干涸冲沟往南淌去。
水头在竹管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从冲沟这头一直响到那头。过了许久,下游涵洞口的水声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