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婶寻根
周三顺趴在涵洞口往里听,听见水流从涵洞里涌出来的声音,站起来把绑着红布的竹竿高高举起。
「水到了!」
田贵蹲在石板闸口旁边看见远处那点红布在风里晃,把闸门固定好。
备渠的水沿着冲沟往南淌去,从老山塘到运粮河码头,柳守田当年画在图纸上的那条虚线,现在有水在流了。
几天后春草从江南托人带信回来,说梅里镇老街口那口老义井的水位突然涨了。
井水比往年春天高出了一截,水质清亮,打上来尝了一口,和老山塘的水一样甜。
信末还附了一句:备渠的水到了码头,江南中转坊以后就是和老山塘共用一口塘的水了。
春草把这话转告了覃大柱,覃大柱说难怪这两天码头上总有人问他井水怎么突然变甜了。
田贵收到春草的信时正蹲在暖堰旁边吃午饭。
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让周三顺把那截柳守田凿过记号的枯木搬到矮松岭石碑旁边去。
周三顺问他搬块朽木干什么。他说这不是朽木,是柳守田当年在涵洞里做的记号,现在搬到石碑旁边让他看看自己的备渠。
周三顺把枯木从涵洞里搬出来扛上矮松岭,放在青石碑旁边。
枯木上的老炭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圆圈里的斜杠还能认出来。
柳婶上山来看见那块枯木,蹲下来用指甲沿着炭痕重新描了一遍。
邹巡检隔天带人巡山走到备渠涵洞旁边,他沿着涵洞走了个来回,站在出水口看水流从旧陶管里淌出来,说林五藏匿的那批假印章和空白出货单也找到了,就藏在码头仓库区后巷老义井旁废弃门面房的墙缝里,已经被差役全部取出来登记在案了。
如今备渠水通了,仿冒链也彻底断了,从府城到江南这条商道上最后两个隐患一起消了。
谷雨这天,江南中转坊的第一批黄豆酱开缸。春草天不亮就起了。
她把灶台擦了三遍,铁炒勺从灶具背篓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勺柄上的柳字被江南这些天的春雨浸润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吴婶子蹲在灶口添柴,许婶子站在酱缸旁边用干净抹布把缸沿擦了又擦。
春草把开缸用的木槌放在桌上,木槌是柳婶从北边捎来的,槌头裹着一层旧布,是她爹当年开缸用的那把。
同一时刻,北边的桃源村也起了。
柳婶站在矮松岭石碑前,用铁炒勺在碑面上叩了三下。
石碑立在地头上,碑面上的字被春雨洗过一遍,干干净净的。
张老锅的徒弟替她烧了灶,新辣酱的辣椒末下了锅,灶火从松柴上舔上锅底。
柳婶说今天开缸,这面碑也要烧一灶。
柳婶带着秋雁搭江白鹭的商船沿运河往南。
这是她第一次走水路去江南。
她站在船头,手扶在船舷上,看着两岸的桑田和稻田往后退。
江白鹭站在她旁边,说师父当年北上时走的也是这条水路。
她问北上。
江白鹭说是的,师父是从这条河坐船往北去的,船上只带了一口酱缸和几件换洗的衣裳。
后来船在府城官道口靠岸,他下了船,往后就再也没回来。
柳婶看着船底翻起的水花,好一会儿没说话。
船在运粮河码头靠岸时天已经黑透了。
覃大柱在栈桥边等着,手里举着一盏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