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婶寻根
春草也在,她穿了一件灰布衫,头发用根竹簪别着,站在码头边往船头张望。
柳婶下船时她迎上去,喊了声柳婶,声音有点哽。
一行人穿过码头仓库区往后街走。
码头仓库区的告示栏上,林五那张通缉令已经被揭掉了,换上了一张官府新贴的巡防告示。
覃大柱举着灯往告示栏上照了一下,说那个跛脚的通缉犯归案之后,码头后街的租户都安生了不少。
春草没有接话,只是引着柳婶往酱坊方向走。
江南中转坊的门板是新的,是覃大柱找人重新打的杉木门板。
门梁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了三个字:丰禾号。
春草说这是镇上人帮着写的,字不好看,但离老远就能认出来。
柳婶迈进酱坊。灶台上的灯还亮着,吴婶子和许婶子站在灶台前,看见柳婶进来,两人连忙迎上来。
柳婶朝她们点了点头,走到灶台前。
灶口嵌着的那块红砖还在老地方,被这些天的灶火烘得发亮。
灶台上搁着那把铁炒勺,勺柄上的柳字在灯下清清楚楚。
春草把铁炒勺从灶台上拿起来,双手递给柳婶。
「开灶以来搅每一锅酱用的都是这把勺。吴婶子说这勺好使,我告诉她这勺是柳婶的爹传下来的,她就不敢动了,每回用完了都要用清水洗三遍再擦干。」
柳婶接过勺,在手里掂了掂。
和桃源村那把老勺一样,勺柄被握着的地方已经磨出了浅浅的痕迹。
她把勺放进清水里浸了浸,捞出来擦干,然后走到酱缸前。
酱缸排在作坊靠墙的一排木架上,每口缸的封口都用黄泥封严,缸身上贴着标签,注明封缸日期和品控批次。
柳婶走到第一口缸前,伸手把封口的黄泥一点一点撬开。
泥封裂开的时候,一股醇厚的酱香从缸口冲出来,酱色深褐油亮,表面泛着一层均匀的油花。
她把铁炒勺伸进缸里,从缸底往上翻了三遍。
每一遍都把底层的酱翻到表层。
吴婶子端着小碟子站在旁边,等柳婶把酱翻匀了,用竹签挑了一点放进碟子里递过去。
柳婶接过碟子尝了一口,没有说话,又挑了一点尝了尝。
然后她放下碟子,转身朝春草说了一句:成了。
吴婶子和许婶子互相看了一眼,两人的眼睛都亮了。
柳婶站在酱缸旁边,手里握着那把铁炒勺。
灶台上的火还烧着,酱缸里的酱香一阵一阵往外飘,和灶火的松脂味混在一起。
开缸后的第一缸酱,当天就被覃大柱推着板车运到运粮河码头,装船发往苏州商会下面的酱货铺子。
有个梅里镇的老主顾拄着拐杖赶来码头买酱。
他认得春草,问她这酱是不是柳老头那个方子。
春草舀了小半勺放进他碗里,老人端起碗尝了一口,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一句:
就是这个味道。
他说柳老头在的时候,他每旬都来打一罐酱,酱坊关了好些年,他以为再也吃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