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年
老钟头的锄头靠在门框上。田贵坐在枣树底下,怀里抱着他那杆旱烟杆。
周小树和周小禾并肩坐着,春草的位置空着,但她的信和江南的桂花酱都在桌上。
江白鹭没有来,他托老覃的骡车捎来了两坛梅里镇的新醋和一句口信:明年开缸,他还来接柳婶南下看一缸酱。
她把酒碗举高。
「今年是丰年。往后年年都是丰年。」
桌上所有人站起来端碗干了。
周小苗端起自己的小碗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头,赶紧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院子里响起一阵笑声,惊起了枣树上栖着的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墙头,融进中秋的月色里。
远处矮松岭上巡防营哨点的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院门外放着一小捆用麻绳扎紧的干竹笋,笋壳上还沾着山上的露水。
麻绳提手上别着一根野鸡尾羽,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村道尽头安安静静的,月光铺在碎石路上,把那条通往山上的小路照得清清楚楚。
那一夜的火在灶膛里烧了整夜。
柳婶守到后半夜,把老卤分装进几口新缸,每口缸的封口都抹上黄泥。
老卤养新卤,新卤续老卤。
灶台上的火没有断过。
第二天清晨,薄雾从矮松岭升起。
暖堰的水在晨光里泛着金光,流过柳守田亲手砌的石板闸口,流过田贵蹲了无数个日夜的暖堰,流过春草亲手嵌了红砖的江南灶台,流过梅里镇老街口那口刻着柳字的古井。
水往南流,火往北燃。
灶台上的火,没有断过。
第二年清明,江白鹭的船按时到了府城官道口。
柳婶头天就把包袱收拾好了。
包袱里装着两罐丰禾新出的黄豆酱,一罐给春草,一罐给江白鹭。还有那把铁炒勺,用粗布裹了三层。
周三顺赶骡车送她到码头,车上还捎着两筐老覃今年新收的干辣椒,要顺路带到江南中转坊试中辣酱。
江白鹭站在船头等着。
他比去年瘦了些,腰间那块鱼形玉佩还挂着。
船还是去年那艘,船头挂着一盏风灯,灯罩上蒙着一层河上的水汽。
「今年开缸,我来接你。」
柳婶上了船,把包袱放在舱里。
船离岸时她站在船头,河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运粮河上特有的水腥味和货船上的干辣椒味。
两岸的桑田刚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
船行几日,在一个黄昏靠了运粮河码头。
春草在栈桥边等着,覃大柱举着风灯站在她身后。
春草穿了件新做的青布衫,头发用根竹簪别着。
她看见柳婶下船,迎上去喊了声柳婶,声音很稳。
一行人穿过码头仓库区往后街走。
告示栏上贴着一张新的巡防告示,覃大柱举灯照了一下,说今年码头上太平得很,连个偷酱缸的都没有。
春草笑了笑没说话,引着柳婶往酱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