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年
中秋,桃源村摆席。
柳婶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备菜。
灶房里的两口大锅从早到晚没停过,卤水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酱缸一缸接一缸地翻。
她把江南带回来的新醋和梅里镇本地的酱菜也端上了桌,桂花酱是江白鹭托商船从苏州捎来的,春草和中转坊的吴婶子、许婶子一起封的罐,封口用的还是柳婶教她们的老法子:
黄泥封口,花椒籽塞缝。
春草托人带话说这些罐子她全程盯着封的,一罐都没漏气。
席面摆在丰禾总号的院子里。
枣树底下支了三张大圆桌,红漆漆得发亮。
作坊里的帮工、火石镇的椒农、府城分铺的王婶、京城分号的田管事派来的伙计,还有江南中转坊托江白鹭捎来的新醋和桂花酱,全到了。
老覃带着火石镇的椒农们赶着骡车来,车上装着今年头茬秋辣椒,红艳艳地堆满了好几筐。
老钟头天没亮就上了矮松岭,把暖堰的水闸调到秋白菜地的位置。
石碑脚下的第一茬辣椒已经在收第三遍。
他蹲在地头摘了满满一竹篮红辣椒,下山时路过石板闸口,田贵正蹲在那儿听水声。
两个人一个扛着锄头,一个叼着没点火的旱烟杆,沿着引水渠并排走回村里。
周小禾和孟账房并排坐在桌前,两人面前各摊着一本账册,边吃边对账。
孟账房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周小禾用毛笔在账本上记数。
春草的信就压在他们手边,信上写江南中转坊这个月的黄豆酱出货量比上个月翻了一倍,梅里镇和苏州的酱货铺子都在催货。
周小禾把最后几个数字记完,抬头说今年丰禾四个分号加在一起,账面上是一年比一年厚实。
周小苗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芝麻糖。
她跑到王婶身边,王婶正给周三顺碗里夹红烧肉。
周三顺说他自己来,王婶说你的手去年冬天修暖堰冻出毛病了,一到阴天就抖,我帮你夹。
周三顺不说话了,低头吃肉。
周小苗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自己手里的芝麻糖掰了半块放在周三顺碗边。
田贵从外面走进来,在灶房门口的水槽边把手洗干净。
柳婶端了碗热汤给他,说先喝口汤暖暖胃。
田贵接过碗,那双歪斜变形的手稳稳地端着,喝了两口,说今天暖堰的水放得正好,秋白菜地浇透了。
柳婶说等会儿席上有江南的桂花酱,是春草让人捎来的。
田贵点了点头,端着汤碗走到枣树底下找了个位子坐下。
柳婶站在灶台前翻锅,围裙上沾着江南带回的桂花酱。
她把最后一道锅塌豆腐盛进大瓷盘里,豆腐两面煎得金黄,浇了酱油和葱花的汁还在滋滋地冒着热气。
张老锅的徒弟把菜端上桌,喊了一声最后一道。
柳婶拿围裙擦了擦手,把铁炒勺放回灶台上,勺柄上的柳字被灶火烘得发亮。
月亮从东山上升起来了。
月光铺在矮松岭新田的垄沟上,把暖堰的水光照得亮闪闪的。
院门口那棵枣树结满了枣,红红的枣子坠在枝头,被月光照得发亮。
周晚穗把酒碗端起来。她的目光扫过院里的每一张脸。
柳婶站在灶台那边,头发被灶火烘得有些毛糙。
周三顺和王婶坐在一处,王婶的袖口还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