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懵了,不讲武德,这是有备而来!
首辅秦斯年那双原本似眯非眯的老眼睁开,不可置信地盯着晏子衡。
他太了解这条老泥鳅了。
十几年来,无论秦党如何打压,晏子衡永远都是一副息事宁人的窝囊样。
可今天,这个老朽的躯体里,怎么会爆发出这等气吞山河的狂态?
秦原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晏子衡厉声斥责:
“晏大人。
你休要在这御前故弄玄虚!
什么万世神药?
国库空虚是实,流民暴乱是实!
你拿不出一文钱、一粒米,难不成想靠着几句大话来欺君罔上吗?”
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恩,此刻也忍不住微微抬起眼皮,阴冷地瞥了晏子衡一眼,尖着嗓子冷笑道:
“晏大人,这可是在皇上面前。
您若是拿不出真金白银来给圣上的通天阁结账,就是说破了天去,也休想逃脱这渎职之罪啊。”
高台蒲团之上,景泰帝依然闭着双眼,仿佛对晏子衡的豪言壮语充耳不闻。
“臣,不敢欺君!”
晏子衡双手托着那卷深紫色的沉重卷轴,大步跨向御前,将其恭恭敬敬地递交给了走下高台的太监。
“皇上!
臣今日呈上的,是一套不劳国库拨付一文存银,不借五城兵马司一兵一卒,却能同时解开通天阁资金断绝与百万流民生计的两难国策《论顺天府百万流民安置与通天阁停工之两难困局万言策》!”
“而这万言策的第一策,便是要为皇上这几个月来所蒙受的天下不白之冤,正名!”
“正名?”
秦斯年眉头一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此时。
右侧阵营中,张炎以一种悲壮的姿态,一步踏出列班。
“臣张炎,叩见皇上!”
张炎手中高高举起那份由三千太学士子联名签署的请愿书。
“臣要弹劾天下言官。
弹劾他们愚昧无知,不识圣君之大悲悯。”
此言一出,不仅秦党愣住了,连皇上那一直紧闭的双眼,也忍不住微微掀开了一条缝隙。
张炎可是天下清流的领袖,他今天竟然在御前,要弹劾天下清流?
“皇上明鉴!”
张炎泛着激动的泪光,将苏时定下的那套惊世骇俗之论,以最正统的大夏礼教之音,轰轰烈烈地抛了出来:
“北方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百万黎庶流离失所。
皇上深居九重,见此惨状,早已夜不能寐,心如刀绞。
皇上深知,若直接开启国库发银赈灾,那白花花的赈灾银两,必定会被各级贪官污吏层层盘剥,最终落到饥民手中的,不过是几把掺了沙子的霉米!”
“更兼百万流民聚集京畿,若无所事事,必生事端,化为暴民!”
“故而!
皇上甘愿以天子之尊,背负天下不知情者大兴土木的万世骂名,下旨修建通天阁。”
“皇上修的是一座向苍天祈求甘霖的祈天高台。”
“臣请问秦大人,请问满朝文武!”
张炎指着秦原怒喝:
“昔日周文王作灵台,经之营之,庶民子来。
今日圣天子效法古圣,筑台祈天,宁受千古奇冤亦要给灾民一口活命饭!
这等旷古未有之大仁政,大圣德!
你们兵部竟然要调重兵去屠杀流民?”
“你们,是想把皇上的千古圣名,踩在脚底下吗?
是想让皇上背上桀纣暴君的千古骂名吗?”
闻言。
秦原张大了嘴巴,指着张炎,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你……你血口喷人!
皇上修通天阁明明是……”
说到这里,秦原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战战兢兢地退回了列班。
他知道自己反驳的不妥,显然这是张炎的陷阱。
张炎作为清流都为通天阁正名,他总不能说皇上是为了自己修仙。
“当……”
一声极轻的铜磬声。
原本端坐如泥塑的皇帝,淡淡地扫了秦原一眼。
磬声余音袅袅。
皇帝没有开口,但那一声磬音,却分明是在示意:让张炎把话说完,这套由头,朕听得很顺耳。
首辅秦斯年眼见皇帝动了心思,深知若任由清流在道统大义上立住脚,今日秦党便再难借流民之题发难。
这位当朝首辅整了整衣袖,向前迈出半步。
“张大人借古喻今,引经据典,确实是一番苦心。
但老臣掌管内阁多年,深知治国不能单凭几句春秋大义。
通天阁眼下还差三百万两的木石人工尾款,工部天天催要现银。
城外流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口粮,若是没有真金白银去填补,这以役代赈,终究不过是一纸空谈。”
“晏大人,大义名分张大人替你立了。
但不知你这万言策里,可曾替皇上算清楚了,这三百万两的现银,究竟从何而来?
若还是要动用户部和内帑,那这篇策论,与往日的空谈又有何异?”
面对首辅的直接逼问,晏子衡神色平静。
他双手捧着卷轴,沉声应道:“秦相所虑极是。
治国若无银钱支撑,纵有圣贤大义,亦是虚妄。”
晏子衡伸出枯瘦的右手,当着满朝重臣的面,亲手解开了万言策下方悬挂的第一份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