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卯年凿
旁边住着的一户老邻居听说柳师傅的女儿回来了,端了一碗自己腌的酱萝卜出来让她尝。
柳婶尝了一口,说这萝卜腌得脆,跟她爹教镇上人的手法一模一样。
老邻居红了眼眶,说柳师傅当年不仅自己做了好吃的酱,还把方子教给左邻右舍,谁家想做酱他都肯教,从不藏私。
梅里镇上的酱菜手艺,好些都是柳师傅传下来的。
苏州商会派人送来入行会的邀约请帖。
柳婶婉拒了。
她说她只是替春草代一次工,江南中转坊的日常运转以后还是春草负责。
她把江白鹭叫到灶前,把柳家酱园的老规矩逐条讲给他听。
开灶必须嵌红砖,灶口必须塞花椒籽,每年除夕必须分装老卤养新卤。
江白鹭用毛笔一条一条记在纸上,说以后就算春草回了北边,江南中转坊的灶台也照柳家的老规矩烧火。
柳婶临行前一个人去了那口老井旁边。
井沿上的青苔已经被她刮掉了,露出底下刻着的那行字:
柳氏酱园,辛卯年凿。
她爹当年在这口井边放下了第一块砖,砌了江南酱坊的第一口灶。
他把方子传给了江白鹭,把凿井的手艺留在了梅里镇。
他没能回到北边,但他传下来的方子没有断。
柳婶从老井里打了一竹筒水,用软木塞塞紧筒口。
这筒水她要带回桃源村,倒进老山塘的出水口。
老山塘的水往南流到运粮河码头,运粮河的水又流到江南,这口井的水和老山塘的水,从此就是同一脉水了。
春草把她送到码头上。
船离岸的时候,柳婶站在船头回望梅里镇。
远远看见那间酱坊的烟囱正冒着青烟,是吴婶子在灶前烧火。
江白鹭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船舷往船头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运粮河上特有的水腥味和货船上的干辣椒味。
船在河上行了几天。柳婶大多数时候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桑田和稻畈。
江白鹭有时候在船尾点个炭炉煮酱汤,有时候就坐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磨他的鱼形玉佩。
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但船上的日子不闷。
有一天夜里船过一段窄水道,两岸的芦苇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江白鹭点了一盏小灯挂在船头,跟柳婶说师父当年也喜欢在夜里行船,说夜里水路清净,只有桨声和水声。
柳婶说她在北边没坐过船,不知道夜里行船是这样的。
江白鹭说以后每年开缸,他都来接她南下看一缸酱。
船在府城官道口靠岸时,周三顺已经赶着骡车在码头上等了。
他看见柳婶从跳板上走下来,把骡车赶到近前,说老覃的联片椒田第一批苗已经下地了,老钟头去看过,说这批苗比他预期的还要壮。
又说备渠通水之后老山塘的水量没减,暖堰那边的水位反而更稳了。
回到桃源村那天傍晚,柳婶带着那竹筒井水去了老山塘。她站在石板闸口旁边,把竹筒里的水慢慢倒进出水口。井水混进山塘水里,顺着偏槽和竹管往南流去。
田贵蹲在旁边,看着她把最后一滴井水倒完,把竹筒收起来揣进怀里。
他说这水一倒进去,江南和北边就通了。
柳婶没说话。她在闸口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水流往南淌去,暮色从山脊那边漫过来,把整个矮松岭罩在一片灰蓝里。
远处桃源村的灶房里亮起了灯,卤水锅的白气从屋顶的烟囱里冒出来,被晚风吹散了又聚起来。